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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盉怏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被拦住了。她是被软禁了。 不是把她关在房间里那种软禁,而是更高级的、更隐秘的、更让人无法反抗的软禁。他们没有动粗,没有说狠话,只是用最客气的方式告诉她——你不能离开。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神社。 徐盉怏转身回去了。 她走在石阶上,脚步越来越沉重。每往上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走到鸟居下面的时候,看见林蓿刈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白发被风吹起来,绿眼睛望着她的方向。 看见徐盉怏回来了,林蓿刈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她放松的标志,很细微,只有徐盉怏看得懂。 “怏怏,你回来了。” “回来了。” “买到东西了吗?” “……没有。忘了带钱。” 林蓿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们一起走回了小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徐盉怏靠在了门上,闭上了眼睛。 “怏怏,他们不让你下山。”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盉怏睁开眼睛。林蓿刈站在她面前,白色的狩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汪深潭。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林蓿刈说,“你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着的。你没有忘记带钱。是他们不让你去。” 徐盉怏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只是以前不用。”林蓿刈顿了一下,“以前没有需要用到聪明的地方。现在有了。” “为什么现在有了?” “因为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徐盉怏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焦虑,甚至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冷静的、很清醒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专注。 林蓿刈变了。 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的林蓿刈,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观察、会思考、会计划的、真正的“人”。 但这个变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因为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 主持说一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还有十九天。 第十九天的时候,主持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的人更多了。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大概有二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表情都一样——严肃的、虔诚的、不容置疑的。 主持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正式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站在主殿前,面对着林蓿刈,深深地鞠了一躬。 “神啊,”他说,“我来接您了。” 徐盉怏站在林蓿刈旁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接她去哪里?”她问。 主持没有看她。他只看着林蓿刈。 “神啊,您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神社需要修缮,您需要换个地方住。我们为您准备了新的住处,更安静,更适合神明居住。” “她在撒谎。”徐盉怏说。 主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徐小姐,”他说,“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一个月。现在才过去十九天。我没有提前来。我是来接神的。神社的事务,和你没有关系。” “她不去。”徐盉怏说。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她是人,不是东西。她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有人权吗?”他问。 徐盉怏愣住了。 “她的户口本呢?她的身份证呢?她的出生证明呢?她的父母呢?她的任何能够证明‘她是人’的文件呢?”主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她没有。从法律上来说,她不存在。她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被任何人承认的人。” “你拿什么保护她?” 院子里很安静。 徐盉怏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裂开了。是地面,是她一直以为坚实可靠的、能够站稳的地面。 他说得对。 林蓿刈没有身份。她没有户口,没有证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存在。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主持真的要把她带走,徐盉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报警?怎么证明林蓿刈是林蓿刈?怎么证明她是人?怎么证明她不是神? “够了。”一个声音说。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是林蓿刈。 她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白发披在肩上,绿色的眼睛看着主持。 “我不去。”她说。 主持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神啊——” “我不叫神。”林蓿刈说,“我叫林蓿刈。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有名字,有喜欢的人,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吃的东西。我不是你说的工具,不是你说的怪物,不是你说的东西。”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徐盉怏的手。 “我不跟你走。”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看着林蓿刈绿色的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空的,不是白的,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而是有内容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 那种光芒叫“自主”。 叫“我选择”。 叫“我不愿意”。 主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散开了。 不是走了,是散开了。他们走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站定了,像一根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主持回过头,看着徐盉怏。 “那我换个方式。”他说。 “徐盉怏,你走。” 徐盉怏的手指在林蓿刈的手心里颤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神社,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就会成为这座神社的敌人。”主持说,“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敌人,而是整座神社、所有信徒、所有依赖这座神社的人的敌人。你会成为——” 他顿了一下。 “一个被诅咒的人。” 徐盉怏咽了一口唾沫。 “我不怕诅咒。”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主持说,“是你能不能承受的问题。你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知道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你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没有人愿意和你交往。你会变成一个孤岛。一个被所有人避开的、孤零零的孤岛。” “你以为我在吓你吗?”主持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化,“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我们家族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对抗不了的。” 徐盉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被林蓿刈握紧了。紧到骨头生疼。 “我不会走的。”徐盉怏说。 主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徐盉怏终生难忘的话。 “那我们就当着她的面,把你带走。让你消失。让她看着你消失。然后她会知道——反抗的代价是什么。” 徐盉怏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让林蓿刈消失。 是让她消失。 但让她消失的方式,不是把她带走那么简单。是当着林蓿刈的面,把她带走。让林蓿刈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从身边夺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比直接伤害林蓿刈更残忍。 因为伤害林蓿刈,林蓿刈只会疼。但让她看着徐盉怏被带走,她会在疼的基础上,再加上一种更深的、更漫长的、更无法愈合的东西—— 绝望。 “你们不能。”徐盉怏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能。”主持说,“我们一直都能。只是以前不需要。” 他看着林蓿刈。 “神啊,或者说,林蓿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容忍她在这里吗?不是因为我们对你好,不是因为我们在乎你。是因为我们想看看——一个有心的人,能撑多久。” “现在我们知道答案了。” “撑不了多久。” 林蓿刈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握着徐盉怏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背,到手心,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那是徐盉怏第二次看见林蓿刈发抖。 第一次是那个下雨的夜晚。那时候她发抖是因为冷。 这次不是冷。 这次是因为恨。 “我恨你。”林蓿刈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恨你们。” 主持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恨吧。”他说,“恨也是感情。有感情的神,就不是神了。”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走了。 黑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 林蓿刈和徐盉怏站在主殿前,站在暮色里,手牵着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回小房间。 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像一枚巨大的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白色的狩衣上,落在碎石路上。 “怏怏。” “嗯。” “月亮真好看。” “嗯。” “和第一次看的时候一样好看。” “嗯。” “那时候你说,月亮不会只是石头。那么亮的东西,不会只是石头。”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绿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因为你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徐盉怏看着她,月光下的林蓿刈,白发像银色的瀑布,绿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宝石,嘴唇微微弯着,带着那抹她新学会的、温柔的、让人心碎的笑。 她忽然想起主持说的话。 “一个有心的人,能撑多久。” 她现在知道了答案。 撑不了多久。 不是因为心太弱了。 是因为心太满了。 满了的东西,总是更容易碎的。 “蓿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活着。你要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看日出。你要去富士山,去海边,去我长大的地方,去我外婆的墓前。你要替我去看那些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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