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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最多的是味增汤和米饭,偶尔煎一条鱼,或者炒个青菜。 林蓿刈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会先把米饭含在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嚼,然后再睁开眼,吃一口菜。 “好吃吗?”徐盉怏每次都问。 “嗯。”林蓿刈每次都这么回答,没有多余的词。 但徐盉怏发现,林蓿刈吃得比之前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只吃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现在能吃一碗半了,有时候还会添第二碗汤。而且她开始主动说“好吃”了——不是在被问的时候才回答,而是在吃了几口之后,自己说一句“好吃”,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一个进步,徐盉怏想。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徐盉怏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林蓿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移动。 林蓿刈的白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把碎银子洒在肩上。她的绿眼睛半眯着,像是很舒服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原本苍白的皮肤有了一点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妖怪了,更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女孩。 “怏怏。”林蓿刈忽然开口。 徐盉怏猛地转过头。 林蓿刈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很平静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自然,好像已经叫过很多遍一样。 “你叫我什么?” “怏怏,”林蓿刈说,“你外婆叫你怏怏,对吗?你说梦话的时候说了,你说‘外婆,不要叫我怏怏,我长大了’。所以怏怏是你的小名。” 徐盉怏的脸红了。 她说梦话了?她还说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听我说梦话了?” “上次下雨那晚,你睡在我旁边。” 徐盉怏的脸更红了。她想起那晚自己确实睡得很沉,连日来的奔波和淋雨让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说梦话。 “我……我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你说完那句就翻身了。” 徐盉怏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叫我怏怏。”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怏怏。”林蓿刈又叫了一遍。 这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湖面上落了一片花瓣,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那是林蓿刈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微笑,就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天边的一丝光。 但那是笑。 徐盉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你笑了。”她说。 “什么?” “你在笑。” 林蓿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嘴还能做这个动作。她的指尖在嘴角停留了一会儿,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就是笑吗?”她问。 “对,这就是笑。” “为什么会笑?” “因为……”徐盉怏想了想,“因为你开心?” “我在开心?” “你叫了我的名字,你开心了?” 林蓿刈想了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她说,把手从嘴角移到胸口,按在那个位置,“但叫你怏怏的时候,这里有一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像是有东西在动。” “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很轻,像……像那个,”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樱花树,春天已经过了,叶子很绿,在风里轻轻摇晃,“像那个。” “像风?” “像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会动。但这里没有风,也在动。” 她按着胸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 徐盉怏看着她放在胸口的手,看着她微微抬起的手指,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心在动。”徐盉怏说。 “心?” “嗯。你有心,你的心在动。”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个地方。 “我有心?” “你有。” 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白发从肩上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徐盉怏还是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敢相信。 “可是他们说我没有心。他们说神不需要心。” “他们错了。” 林蓿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了。 不是碎了,是破了,像蛋壳上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层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怏怏。”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这里会动。你不在的时候,这里不会动。所以你要在。”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子路上交叠在一起。一个影子是黑色的短发,另一个影子的长发散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她们就这样坐着,从下午坐到了傍晚。 没有人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第四十五天。 徐盉怏教林蓿刈认字。 林蓿刈其实认字,她认得那些经文上的字,能念,能写,但念出来的字她不懂意思,写出来的字她不知道代表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记住了形状和读音。 徐盉怏教她从最简单的开始。 “这是‘天’,”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天就是上面的那个,蓝的,有云的那个。” 林蓿刈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天。”她跟着念。 “这是‘地’。” “地。” “这是‘山’。” “山。” 林蓿刈念得很认真,每个字都重复好几遍,念完还会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比以前多了活气。 “这是‘水’。”徐盉怏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河,“那个就是水。” 林蓿刈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是什么?”她指着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光。 “那是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 “就是闪闪发光的意思。” 林蓿刈在地上找到了“水”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光”字——那是前几天教的——然后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她看着那条线,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波光。 “亮晶晶的水。”她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徐盉怏笑了。 “对,亮晶晶的水。” 那天下午她们学了三十多个字,林蓿刈的记性很好,每个字写一遍就记住了。但她总是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字刻进地里,刻进这个世界里。 “不用这么用力,”徐盉怏说,“放松一点。” “什么是放松?” 徐盉怏想了想,握住她拿树枝的手。 林蓿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徐盉怏握着她的手,觉得像握着一块冰,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这样,轻轻地,像风一样。” 她带着林蓿刈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月。” 林蓿刈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天。 天还没黑,月亮还没有出来。 但她在等。 那天晚上,徐盉怏没有下山。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走。林蓿刈也没有赶她走,两个人吃了晚饭——徐盉怏用电磁炉煮了一锅味增汤,两个人就着汤吃了两碗米饭——然后坐在主殿的台阶上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林蓿刈看着月亮,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你在看什么?”徐盉怏问。 “月亮。” “月亮好看吗?” 林蓿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过,月亮上面没有嫦娥,没有玉兔,只是一块石头。” “嗯,科学家说的。” “我不信。” 徐盉怏转过头看她。 林蓿刈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固执。不是那种冷漠的固执,而是一种孩子气的、不愿意相信的固执。 “为什么不信?”徐盉怏问。 “因为如果月亮只是一块石头,”林蓿刈说,“那么亮的东西就不会只是石头。”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对,”她说,“那么亮的东西,不会只是石头。”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 月亮越升越高,星光渐渐淡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很好闻。 “怏怏。” “嗯。” “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徐盉怏转过头看着她。 林蓿刈的白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绿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山的那一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从来没有去过山下的镇子,从来没有坐过火车,没有看过电影,没有吃过冰淇淋,没有见过海。 她的一生,就是这座神社。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不知道多少年。 “外面的世界很大,”徐盉怏说,“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有很多声音,白天很吵,晚上也不会完全安静。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超市,有电影院,有动物园,有水族馆。” “水族馆里有鱼。很大的鱼,很小的鱼,会发光的鱼。水是蓝色的,灯光也是蓝色的,你走进去,就像走进了海里。” 林蓿刈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那是徐盉怏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好奇。 “海是什么样的?”她问。 “海很大,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大。水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灰的。浪打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海里有鱼,有虾,有螃蟹,有海星,有贝壳。贝壳打开来,里面有珍珠,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林蓿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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