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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驯服我了。”她说。 徐盉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但林蓿刈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戒指,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那天傍晚,徐盉怏下山的时候,林蓿刈跟到了鸟居。 以前她只送到主殿台阶,最多送到院门口。但今天她跟到了鸟居。她站在朱红色的鸟居下面,白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绿色的眼睛望着徐盉怏。 “明天见。”林蓿刈说。 “明天见。”徐盉怏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蓿刈还站在鸟居下面,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她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徐盉怏忽然跑回来了。 她跑回鸟居下面,跑到林蓿刈面前,站住了。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徐盉怏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她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走掉。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抱住了。 林蓿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很轻,轻得不像是真实的人。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徐盉怏能感觉到她的骨骼,她的肩胛骨,她的脊柱,像是抱住了一副被白布包裹的骨架。她的体温很低,但还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那头发很凉,很滑,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像是被山林的气息腌透了。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就是那种——山里的味道,雨后的味道,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林蓿刈一直僵着,像一只从来没有被触碰过的猫,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了。 她把手放在徐盉怏的背上。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脆弱的东西。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节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她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贴着。 她们就这样站在鸟居下面,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子的路面上,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闷闷的,从徐盉怏的肩窝里传出来。 “嗯。” “这是什么?” “这是拥抱。” “拥抱是用来做什么的?” “拥抱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害怕。” 林蓿刈沉默了。 然后她把脸也埋进了徐盉怏的肩窝里。 她的脸很凉,鼻尖抵着徐盉怏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打在她的皮肤上。 “我不害怕。”林蓿刈说。 “我知道。” “但你喜欢这样。” 徐盉怏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 “对,我喜欢这样。”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山了,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紫色的光。 然后徐盉怏松开了手。 “我真的要走了。” 林蓿刈点了点头。 但徐盉怏转身的时候,她的手还拉着徐盉怏的衣角,没有松开。 徐盉怏回头看她。 林蓿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怏怏。”她说。 “嗯。” “明天早点来。” 徐盉怏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朱红色的鸟居下面,死在暮色里,死在这个白头发的妖怪面前。 “好。”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明天早点来。” 林蓿刈慢慢松开了手指。 徐盉怏走了。 她走了很远,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鸟居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和风,和一片空荡荡的碎石院子。 但徐盉怏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 那天晚上,徐盉怏躺在旅店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榻榻米上。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抱过林蓿刈。 手心还残留着那件狩衣的触感,粗糙的,旧的,洗了太多次以至于变软的布料。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喜欢你。”她小声说。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绵长的回响。 她在黑暗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很高兴,明明心里很满,明明找到了找了很久的东西,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擦掉,又擦掉。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像一只虾。 “林蓿刈。” 她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蓿刈。林蓿刈。林蓿刈。”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什么咒语,什么能让人心安的魔法。 她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去了神社。 梦里的林蓿刈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而是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的狩衣,料子很好,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她的白发被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后颈。她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绿色的眼睛看着徐盉怏,嘴角带着笑。 “怏怏。”她说。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梦里的徐盉怏说。 “是你给我做的。”梦里的林蓿刈说。 然后梦就碎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洗漱,穿衣服,拿上包,出门。 她跑上山,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眼镜都快掉了。 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狩衣,白发散在肩上,赤着脚,绿色的眼睛望着山路的方向。 她看见徐盉怏跑上来,嘴角弯了一下。 “怏怏。”她说。 “你说要早点来的。” 徐盉怏弯着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对不起,”她说,“睡过头了。”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然后又说了那句话。 “明天早点来。” 徐盉怏笑了。 “好。明天一定早点来。”
第9章 神明 ==== 第七十天。 徐盉怏已经在这座山上待了两个多月了。 她几乎没有下过山。旅店的房间她还留着,但住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她睡在林蓿刈身边那个小小的、铺着薄薄被褥的榻榻米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入睡,在晨光中醒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清晨被鸟叫声吵醒,习惯了用冷水洗脸,习惯了电磁炉上煮味增汤时发出的咕嘟声,习惯了林蓿刈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也习惯了林蓿刈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比如,林蓿刈现在会主动牵她的手了。 不是每次,也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林蓿刈的手会伸过来,手指勾住她的手指,然后就不再松开。那只手总是凉的,骨节分明,握久了也不会变暖,但徐盉怏觉得那触感像某种珍贵的瓷器,温润,易碎,值得用一生去捧着。 再比如,林蓿刈开始有了自己的“想要”。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很温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冷淡。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碎石子上,金灿灿的。 林蓿刈忽然说:“怏怏,我想吃布丁。”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明天去买。” “今天。”林蓿刈说。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徐盉怏听出了里面的一点点——怎么说呢——执拗。像小孩子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不哭不闹但就是不肯让步的执拗。 徐盉怏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山再上山至少要两个小时,回来天肯定黑了。 但她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今天。你等着。” 她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在青苔石阶上滑倒。她跑到山下镇上的超市时,天已经快黑了,超市里的灯亮得刺眼。她直奔冷藏柜,拿了四个布丁——两个原味的,一个芒果味的,一个抹茶味的。她不知道林蓿刈喜欢什么味道,所以都买了。 她又跑上山。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是很老式的那种纸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曳着,把林蓿刈的白头发染成了暖黄色。她的绿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等了很久很久的雕像。 看见徐盉怏跑上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徐盉怏喘着气说,把袋子递给她,“布丁。” 林蓿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四个布丁。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怏怏。” “嗯。” “你跑得很累。” “是有一点。” 林蓿刈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徐盉怏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她的手背凉凉的,贴在徐盉怏发热的额头上,有一种奇异的舒服。 徐盉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动一下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林蓿刈擦完了汗,把手收回去,提着灯笼和布丁,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不来吗?” 徐盉怏的鼻子酸了一下。 “来了。”她说,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林蓿刈的小房间里,把四个布丁全部吃完了。 林蓿刈每个味道都尝了一口,最后得出结论:“原味的最好。”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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