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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原味的没有别的味道。” 徐盉怏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林蓿刈的风格。 “那以后都买原味的。”她说。 “嗯。” 林蓿刈吃着布丁,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小口,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怏怏。” “嗯。” “我以前不知道布丁是什么。” “我知道。” “你拿给我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没有人告诉过我。” 徐盉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来之前,”林蓿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八十天。 那天早上,徐盉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是空的。林蓿刈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连折角的弧度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徐盉怏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推开纸门。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大概有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服,站成一排。他们面对主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林蓿刈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白发垂在肩头,赤着脚。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白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像面具一样的空白。 就像徐盉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徐盉怏的心紧了一下。 “神啊,”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恭敬,但恭敬得有些过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请保佑今年的丰收。” 林蓿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神啊,”另一个女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丈夫的病……” “神啊,我儿子要考试了……” “神啊,我家里的生意……” 一个接一个的愿望,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咚咚咚地落下去,听不到回响。 林蓿刈一一地点头,点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工作。 徐盉怏站在主殿的侧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些人叫林蓿刈“神”,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神。他们在看什么?徐盉怏说不上来。那种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有恐惧,但唯独没有——亲近。没有温暖。没有那种“我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感觉。 他们看着林蓿刈,就像看着一台许愿机。投进去一个愿望,等它实现。不实现就换一个愿望,换一种方式投。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坐在这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些。 人群散去以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蓿刈还站在主殿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连摇晃都忘了。 徐盉怏走过去。 “你还好吗?”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回来——不是情绪,而是那种属于“林蓿刈”的东西。刚才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现在又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我没事。”她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 “嗯。从我坐在这里开始,他们就来了。每天都有人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你每天都这样听他们许愿?” “嗯。” “你没有烦过吗?” 林蓿刈想了想。 “什么是烦?” 徐盉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忘了,林蓿刈没有这些词。她只有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她没有感受,而是因为没有人为这些感受命名。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烦就是……你不想做这件事,但你不得不做。你心里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你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林蓿刈听得很认真,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盉怏。 “那我可能烦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顿了一下,“后来就不烦了。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 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东西。他们说话,我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意思。他们许愿,我能听见内容,但感觉不到分量。这里,”她按了按胸口,“像死了一样。” 徐盉怏看着她放在胸口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现在呢?”徐盉怏问。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有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说,有东西在。” 徐盉怏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就是眼泪毫无理由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了惊慌。 那是徐盉怏第一次在林蓿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好奇,是惊慌。像一个小小的、从未见过暴风雨的动物,突然看到天边涌来的乌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怏怏,你怎么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徐盉怏脸上的泪,“这是什么?这是水吗?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出水?” 徐盉怏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 “这是眼泪。” “眼泪是用来做什么的?” “眼泪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为她难过了。” “你为我难过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那里,”徐盉怏指了指林蓿刈的胸口,“曾经死过。而我那时候不在。” 林蓿刈看着她的眼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了一滴。 那滴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水晶。 她低头看着那滴眼泪,看了很久。 “怏怏。” “嗯。” “你的眼泪是热的。” “嗯。” 林蓿刈把手心合上,把那滴眼泪握在了掌心里。 “我会好好放着的。”她说。 那天下午,徐盉怏第一次问了林蓿刈关于过去的事情。 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是一个适合说长故事的日子。 “蓿刈。”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 林蓿刈想了想。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久到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最早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主殿的木头是新的,没有裂缝,没有青苔。院子里种着花,红色的,很多。来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来。” “后来呢?” “后来木头旧了,花了,裂缝了。花死了,没有人再种。来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来了,后来不来了。有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蓿刈摇了摇头。 “你不想知道吗?” 林蓿刈又摇了摇头。 “以前不想。” “以前不想?”徐盉怏注意到了那个“以前”,“那现在呢?”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隔着白色的发丝看着徐盉怏。 “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开始想以前的事情。你来了之前,没有人在乎以前,所以我也不在乎。”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那我告诉你。”徐盉怏说,“你觉得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神明。真正的神明。祂不是人,是真正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那种神明。祂住在这座山上,保佑这一方的土地和人民。很久很久了,久到没人知道祂是什么时候来的。” 林蓿刈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祂离开了。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祂为什么离开。有人说祂死了,有人说祂只是出去玩了,有人说祂不要他们了。但不管怎样,祂不在了。” “祂不在了,可是信徒还在。他们需要神明。他们需要有人坐在神龛上听他们说话,需要有人接受他们的供奉,需要有人回应他们的愿望。他们害怕。他们觉得如果没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灾难就会降临,收成会不好,病会治不好,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 “所以他们找了很久,找一个人来顶替那个位置。他们找到了一个生辰八字和神明一样的人。” 徐盉怏停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你。” 林蓿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找到了你。那时候你很小,可能刚出生,也可能只有几岁。他们把你带到这里,养大你,告诉你你是神。他们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没有问过你想不想。他们只是……把你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你身上那件狩衣,是上一任神明留下的。他们扒下来给你穿上了。你住的地方,是上一任神明住过的。你坐的位置,是上一任神明坐过的。你没有名字,因为神明不需要名字。你没有过去,因为神明不需要过去。你没有未来,因为神明会永远坐在那里。” 徐盉怏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知道什么叫冷,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你冷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什么叫暖,因为没有人给过你温暖。你不知道什么叫爱,因为没有人爱过你。他们给你供品,但那些供品是给神明的,不是给你的。他们向你许愿,但那些愿望是向神明许的,不是向你许的。” “你不存在。” “在他们眼里,你从来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个位置,只有那个叫‘神明’的东西。你只是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个东西。” 她说完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 林蓿刈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白发在风中飘动,绿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山的那一边。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 “怏怏。” “嗯。” “我是东西吗?” 徐盉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她说,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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