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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他们错了”,想说“他们不配”,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林蓿刈揽进了怀里。 林蓿刈的脸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又快又有力,像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样子。 “怏怏。” “嗯。” “你的心跳得很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 “对,”她说,“是因为你。一直都是因为你。” 林蓿刈把耳朵贴在徐盉怏的胸口,听着那个声音。 “我喜欢这个声音。”她说。 “它很吵。” “不吵。” “它跳得很快。” “快才好。”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怏怏,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心跳。我以为那是假的,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心跳是热的,像你的眼泪。” 徐盉怏抱紧了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裹着银杏叶的香气,裹着远处炊烟的味道,裹着暮色来临前的最后一缕暖意。 那天傍晚,林蓿刈又问了徐盉怏一个问题。 “怏怏,他们以后会对我好吗?” 徐盉怏看着她绿色的眼睛。 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会的”,因为那是骗人的。她也说不出“不会的”,因为那太残忍了。 她只能握住林蓿刈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握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不管他们会不会,”徐盉怏说,“我会。”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像深水磷火一样的光,而是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光。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虽然还很微弱,但你知道天就要亮了。 “我知道。”林蓿刈说。 “你知道?” “嗯。你来了之后,我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在徐盉怏的手心里,银色的戒指在暮色中闪着柔和的光。 “怏怏。” “嗯。”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这里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胸口,“很小的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徐盉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林蓿刈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徐盉怏的眼睛。 “是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空气里。 “是你在敲门。你来了,你敲了我的门,然后进来了。你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出去的”,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林蓿刈的手。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去开灯。 风吹过来,有点冷了。 林蓿刈把脸埋进徐盉怏的肩窝里。 “怏怏。” “嗯。” “你说过,拥抱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害怕。” “嗯。” “你在告诉我这个吗?” 徐盉怏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对,”她说,“我在告诉你这个。” “我知道了。” 林蓿刈的声音闷闷的,从徐盉怏的肩窝里传出来。 “怏怏,我不害怕了。” 那天晚上,她们很晚才回到小房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徐盉怏发现林蓿刈的房间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 墙上贴着的那张写满字的纸旁边,多了另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怏怏。” 笔迹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 徐盉怏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下山去买布丁的那天。” “你写了多久?” 林蓿刈没有回答。但从那两个字的笔画来看,她一定写了很久很久。每个笔画都很工整,没有一笔是歪的,没有一笔是软的。就像她洗碗、扫地、整理供桌时的样子——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盉怏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纸已经有点皱了,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出汗了,反复擦过。也可能是写了很多遍,这一张是最后留下来最好的一张。 “你为什么不贴在墙上之前的那张纸上?”徐盉怏问。 林蓿刈想了想。 “因为那是你教我的字。这是我自己的字。” 徐盉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她哭了太多次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外婆都说她是个硬心肠的孩子,别的孩子摔倒了哭,她摔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外婆说她是个没有眼泪的人。 但她现在眼泪太多了。 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字写得很好。”徐盉怏说。 “真的吗?” “真的。比我写得好。”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几天弯得最多的一次。
第10章 接吻 ===== 第九十天。 徐盉怏的爱是在不知不觉中长出来的。 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轰轰烈烈,而是像院子角落里的那棵银杏树,不知不觉地生根,不知不觉地发芽,不知不觉地长成了一棵大树。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到连根都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地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有经验。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对谁心动过。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怎么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又不会吓到对方。 更何况对方是林蓿刈。 是一个连“爱”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人。 你怎么跟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的人说“我爱你”? 徐盉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想到银杏叶从绿色变成黄色,想到柿子树的果子从青变成橙,想到山风从暖变成凉—— 她还是没有想出来。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子的石阶上。 徐盉怏在念书。她念的是《小王子》,念到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林蓿刈忽然问了一句:“驯服是什么意思?” 徐盉怏想了想。 “驯服就是……建立联系。你本来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一样,我也和世界上千千万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服了我,你就变得独一无二了。对我来说,你也变得独一无二了。” “就像你对我这样?” 徐盉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对我,”林蓿刈说,“驯服了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一样。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是唯一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盉怏,里面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徐盉怏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教我的。”林蓿刈说,“你念的那些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 徐盉怏看着她,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软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胀得她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她把书合上。 “蓿刈。” “嗯。” “我能抱你吗?”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 “你以前抱我都没有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蓿刈没有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徐盉怏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林蓿刈的身体还是那样轻,像羽毛,像云,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东西。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山林气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蓿刈。”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呼进去的全是林蓿刈的味道。 她张开嘴。 然后就闭上了。 她说不出来。 三个字,加起来不到十画,但她就是说不出来。它们堵在喉咙里,像三块滚烫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怎么不说了?” “我忘了。”徐盉怏说。 她撒了谎。 第一百天。 徐盉怏终于说出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深秋。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院子像被镀了一层金子。林蓿刈在扫落叶,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扫到簸箕里,然后再倒到角落的堆肥处。 徐盉怏坐在石阶上看着她。 她看着林蓿刈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发光,看着她的绿眼睛专注地盯着地上的落叶,看着她赤着的脚踩在金黄色的叶子上,看着她因为弯腰而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得像瓷器,上面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会疯掉。 她站起来。 “蓿刈。” 林蓿刈直起身,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几片银杏叶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金黄色的,像别在发间的簪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晒出了一点点暖意,不再是那种苍白得透明的颜色。 她看着徐盉怏,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问。 徐盉怏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蓿刈。”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徐盉怏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我喜欢你。” 三个字。 终于说出来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风停了,银杏叶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阳光停了,光线停在林蓿刈的睫毛上,没有移动。心跳也停了,徐盉怏的心跳停了,整个世界的心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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