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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林蓿刈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徐盉怏的鼻尖。 “你醒多久了?” “一会儿。” “你一直在看我?” “嗯。” “我睡觉的样子好看吗?” 林蓿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开玩笑,就是很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徐盉怏笑了。 “好看。你什么都好看。” 林蓿刈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怏怏。” “嗯。”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富士山的。” “说过。” “还要带我去看海。” “嗯。” “还要带我去看外婆。” 徐盉怏的鼻子酸了一下。 “嗯。带你去。” “什么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去?” 林蓿刈想了想。 “现在。” 徐盉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蓝色的,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变亮。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天还没亮,因为我们还没吃早饭,因为从这儿到富士山很远很远,我们要坐火车,坐很久。” “火车是什么?” “火车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车,有很多轮子,开着它在铁轨上跑,很快很快。” 林蓿刈的绿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是多快?” “比跑步快很多。比风快。” “比风快?” “嗯,比风快。” 林蓿刈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是好奇,是向往,是那种“想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活人才有的光。 “怏怏。” “嗯。” “我们明天去。” 徐盉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了。 “好。明天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准备很多东西。要买票,要收拾行李,要跟旅店老板娘说我们要走了,要……” 她还没说完,林蓿刈就说了一句话,打断了她。 “我们要走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羽毛。 “从这儿走吗?” 徐盉怏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蓿刈的表情,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的光从“亮晶晶”变成了“不安”。那种不安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每天看着这张脸,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蓿刈,你怎么了?”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说过,我们要坐火车去富士山。火车开走了,我们就走了。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徐盉怏张了张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林蓿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坐在这里,坐在这间小房间里,坐在这座神社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对她来说,“离开”可能是一个可怕的概念。不是离开本身可怕,而是离开之后会不会回来这件事可怕。 “我们会回来的。”徐盉怏说,语气很笃定。 “真的?” “真的。这是你的家。我们会出去玩,玩完了就回来。” 林蓿刈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徐盉怏整颗心都碎掉的话。 “我不想回来也可以吗?”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期待、一点小心翼翼的绿色眼睛,看着她那张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情绪、但怎么也藏不好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家。 她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家。这里是一个关着她的笼子。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的门开着,她可以飞走,但她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所以不敢飞。 她说“我不想回来也可以吗”,是她在问:我能不能不回到这个笼子里了? 徐盉怏握紧了她的手。 “可以。”她说,“你不想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回来。我们去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住下来。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你也住下来?” “我也住下来。”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林蓿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新的笑。 不是一闪而过的,不是淡淡的、像月光的,不是从嘴角荡漾开来的——是一种从眼睛开始的、蔓延到整张脸的、照亮了整个房间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的嘴唇弯成了很好看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柔和得不像一个“妖怪”,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幸福的女孩。 这是她第一次笑成这样。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 大笑。 没有说话的那种大笑。是把所有的快乐都放在了嘴角和眼角的那种大笑。 徐盉怏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她伸出手,把林蓿刈的头发揉了揉。白头发在她的指间变得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林蓿刈。”她说。 “嗯。”林蓿刈还笑着,声音里都是笑意。 “你的名字是我外婆取的。但你是我的。” 林蓿刈的笑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 “我是你的。”她说,“你也是我的。” “对。我也是你的。”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天亮了。 窗纸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一团乱糟糟的白头发上,落在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落在被子外面露出的四只光着的脚上。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很好闻。 远处有鸟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天。 徐盉怏开始认真计划她们的旅行。 她在小房间里铺开一张地图——是她让山下的书店老板帮忙找的,很大,上面有整个日本的铁路线路。她趴在地图上,用笔在上面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林蓿刈坐在旁边,看着她。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徐盉怏用红笔在山区的一个小点画了一个圈,“我们先从这里坐公交到车站,然后坐火车到这个城市,再从那里换乘新干线,就可以到富士山了。” “新干线?” “就是很快很快的火车。” “多快?” “大概……跑的话,你跑多久能到山下?” 林蓿刈想了想。“一个时辰。” “新干线,不到一个呼吸。” 林蓿刈的绿眼睛又亮了起来。 她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和色块。她的脸离徐盉怏很近,近到徐盉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这些线是什么?” “铁路。” “这个蓝色的呢?” “海。” 林蓿刈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她现在的位置,一直滑到了地图的边缘,落在了一片蓝色的区域上。 “这里是海?” “对。这里是太平洋。” “我们能去这里吗?” “能。我们从富士山下来,坐车去海边。你要看海,我们就去看海。” 林蓿刈的手指停在那片蓝色上,停留了很久。 “海。”她说,像是在品尝这个字的味道。 “海。”徐盉怏重复了一遍。 “亮晶晶的水。”林蓿刈说,用的是徐盉怏教她的那个词。 “对,亮晶晶的水。很大很大的亮晶晶的水。大到你看不到边,大到你以为世界都是水。” “世界都是水?” “从这儿往东一直走,就会走到海边。海的那一边,是别的国家。别的国家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吃着不一样的东西,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林蓿刈的手指从海上收了回来,落在徐盉怏的手背上。 “他们知道布丁是什么吗?” 徐盉怏笑了。 “知道。他们也有布丁。不过做法可能不太一样。” “好吃吗?” “我没吃过。要不我们去尝尝?” 林蓿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尝尝。” 徐盉怏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很神奇。 三个月前,这个人还连“布丁”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已经在计划去别的国家尝布丁了。
第12章 狩衣 ===== 第一百三十天。 徐盉怏在山下的镇子上发现了一家裁缝店。 那家店藏在一条很窄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是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的——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老太太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上印着“宫本裁缝”四个字。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条巷子。 裁缝店的门是木制的,推开来会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的光线很暗,有一股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丝质的、棉质的、麻质的,颜色从素白到深蓝,排列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缝一件红色的和服。她抬起头看了徐盉怏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 “做衣服?”老太太问。 “嗯。”徐盉怏说,“我想做一套狩衣。”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她。 “狩衣?” “嗯。白色的。”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排布料里抽出一匹。 那是一匹白布,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也不是那种发黄的白,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白。布料的质地很细腻,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像流水从指尖淌过。 “这是什么料子?”徐盉怏问。 “上等的绢。很贵。” “多少钱?” 老太太说了一个数字。 徐盉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包。 她很庆幸外婆给她留了钱。外婆走的时候,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留给了她。那些钱足够她生活很久,也足够她做一件很贵的狩衣。 “做。”她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给谁做的?” “给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徐盉怏想了想。 “白头发,绿眼睛,很白很白,像雪一样的人。” 老太太的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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