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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蓿刈看着她。 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化。像冰面下的河流,一开始看不见,但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冰面都碎了。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更深层的、从瞳孔深处泛上来的那种红。绿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深秋的森林,像黄昏的湖面,像所有美丽而易碎的东西。 “喜欢是什么意思?”她问。 声音有一点抖。这是她第一次声音发抖。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喜欢就是,”徐盉怏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天都想。我想给你做饭,给你念故事,带你看日出。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暖,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我想让你有心,有感情,有名字,有你自己的字。我想让你不再是‘神’,只是林蓿刈。我想让你活着。” 顿了一下。 “和我一起活着。” 她说完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眼泪流了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擦眼镜,手在抖,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眼镜。 林蓿刈站在她面前,拿着她的眼镜,用袖口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那件狩衣的袖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布料很软,擦在镜片上不会留下划痕。 她擦得很认真,就像她洗碗、扫地、整理供桌时一样认真。 擦完了,她把眼镜给徐盉怏戴上。 然后她看着徐盉怏。 “怏怏。” 她的声音不抖了。 “我喜欢你。” 徐盉怏愣住了。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知道。”林蓿刈说,“你刚才说了。喜欢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喜欢就是想让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 她顿了一下。 “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我想给你做饭——虽然我不会。我想给你念故事——虽然我不认字。我想带你看日出——虽然我不知道路。我想让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盉怏的手。 “怏怏,”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经文,一个很重要的咒语。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徐盉怏哭着问。 “你教我的。”林蓿刈说,“你念的那些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我以为那是假的,是故事里才有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是真的。因为这里,”她把手放在胸口,“在说。它在说‘喜欢’。” 眼泪从徐盉怏的眼镜片下面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再擦。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弄碎什么的拥抱。这一次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林蓿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她的手也环上了徐盉怏的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扑通。 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是徐盉怏的,慢的那个是林蓿刈的。但它们在一起跳。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同一种声音。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银杏叶又落了一层,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然后徐盉怏松开了手。 但她没有退开。 她看着林蓿刈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射阳光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被点亮了,温暖,明亮,不刺眼,但足够照亮整个夜晚。 “蓿刈,”徐盉怏的声音低低的,“我可以亲你吗?”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 “亲是什么意思?” 徐盉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亲就是……用嘴唇碰你的嘴唇。”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用嘴巴说不出来的事。” 林蓿刈想了想。 “好。” 徐盉怏靠近了。 她先碰到了林蓿刈的鼻尖。凉的,像冰。然后碰到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细,像初春的风。然后—— 她碰到了她的嘴唇。 林蓿刈的嘴唇是凉的。 很凉,像冬天放在户外的陶瓷,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润。但它在慢慢地变暖。不是一下子变暖的,是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那个点开始往外扩散的暖,像冰雪消融,像春水初生。 徐盉怏没有动。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上面,感受着那一点一点变暖的过程。 林蓿刈也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闭眼睛。她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徐盉怏的脸。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颗雀斑,每一根睫毛,每一个毛孔。 她不知道亲吻要闭眼睛。 但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能看见怏怏。 怏怏在亲她。 怏怏的嘴唇是软的,热的,有一点咸——大概是眼泪的味道。 她在亲她。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知道应该闭眼睛。 是因为心里那个一直在敲门的东西,终于把门推开了。门开了,光照进来了,她看见了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 过了不知道多久,徐盉怏退开了。 她看着林蓿刈。 林蓿刈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春天的湖面被一层薄雾覆盖着。 “你感觉怎么样?”徐盉怏问。 林蓿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热的。”她说。 “还有呢?” “软的。” “还有呢?” 林蓿刈想了想。 “像布丁。” 徐盉怏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是说我的嘴唇像布丁?” “嗯。” “好吃的意思?” “嗯。” 徐盉怏笑着把脸埋进了林蓿刈的白发里。 她在笑,也在哭,笑着哭,哭着笑,像个疯子,像个傻子,像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林蓿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白发垂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银色的光晕里。 “怏怏。” “嗯。” “这个叫什么?” “这叫接吻。” “接吻。” 林蓿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学习一个新的词。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 “接吻。” 她把这两个字的发音记在了心里,像记住“天”是蓝的,“水”是亮的,“月”是银色的那样,把“接吻”和“徐盉怏”这两个词连在了一起。 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被褥里,面对面,手牵着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林蓿刈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怏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徐盉怏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 “嗯。你穿着那件狩衣,站在院子里,赤着脚,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林蓿刈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摩挲着徐盉怏的指缝。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但我记得你。你走了之后,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你消失的方向。” 徐盉怏的眼眶又红了。 “你看了多久?” “很久。久到天黑了。” 徐盉怏把林蓿刈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她的指尖。 林蓿刈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曲起来,勾住了徐盉怏的手指。 “怏怏。” “嗯。” “接吻可以再亲一次吗?” 徐盉怏笑了。 她撑起身子,俯过去,在林蓿刈的嘴唇上又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短,但比上次重了一点点。 “够了吗?”徐盉怏问。 林蓿刈摇了摇头。 徐盉怏又亲了一下。 “够了吗?” 又摇了摇头。 徐盉怏又亲了一下。 “够了吗?” 林蓿刈想了想,说:“明天再亲。” 徐盉怏笑着躺回去。 月光下,林蓿刈的嘴角弯着,是那种很淡很淡的、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她以前从来不会笑这么久。她的笑都是一闪而过的,像流星,像闪电,像昙花一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笑一直在。 从傍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消失。 徐盉怏想,她大概是把“笑”这个表情学会了。 她再也不会忘记怎么笑了。 “晚安,蓿刈。”徐盉怏说。 “晚安,怏怏。”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在徐盉怏的手里。 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第11章 夜话 ===== 第一百一十天。 深秋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了。 徐盉怏躺在被褥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泣。她以前觉得这种声音很吓人,但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好听,像是山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林蓿刈躺在她旁边,白发铺散在枕头上,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但徐盉怏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手指还在动。很轻很轻地,一下一下地,在徐盉怏的手心里画着什么。不是字,也不是图案,就是很随意地画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暗号。 “蓿刈。”徐盉怏轻声说。 “嗯。” “你没睡着。” “嗯。” “在想什么?” 林蓿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 “在想你。” “我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林蓿刈说,“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想你。所以我想,你在的时候我也要想你。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怎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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