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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盉怏沉默了一会儿。 “蓿刈。” “嗯。” “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 林蓿刈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以前的事情?” “嗯。你跟我说过你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 林蓿刈侧过身,面朝徐盉怏,白发从枕头上滑落下来,垂在脸侧。 “我想知道。”她说,“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徐盉怏笑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木头的纹理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些纹路在哪里。她看了很多遍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已经模糊了的、快要被忘记的故事。 “小到……我几乎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我只记得一些碎片。比如我爸爸的手很大,他把我举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够不到他的头顶。比如我妈妈的头发很软,她抱着我的时候,我喜欢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但这些都是我外婆告诉我的。我不确定我是真的记得,还是因为听了外婆的描述,自己在脑子里造出来的记忆。” 林蓿刈安静地听着。 “我外婆说,我爸妈是在一场事故中走的。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晚上他们还给她打电话,说要周末带我回去看她。第二天,就没有第二天了。” “我外婆没有哭。”徐盉怏说,“至少在我面前没有哭。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了,把我接到了她身边,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给我讲睡前故事。她从来不提我爸妈,从来不表现出难过。” “但我知道她难过。”徐盉怏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哭。她哭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刚好醒来,根本不会听见。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捂着嘴哭。” “我没有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哭的外婆。在我的记忆里,外婆是不会哭的。她是坚硬的,是可靠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倒下的。” “但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她也会哭。她只是不在我面前哭。”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徐盉怏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那条月光。 “后来我就跟着外婆长大。她把我养得很好。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上最好的学校。她从来不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父母,从来不让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但其实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徐盉怏说,“不是因为我没有父母,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洞。” 她把手从月光里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不是饿了的那种缺,也不是困了的那种缺,是更深的东西。像一首歌少了一个音符,一幅画少了一种颜色,你能感觉到少了什么,但你说不出少了什么。” “我试过很多东西去填那个洞。学习,工作,旅行。每次我都以为,这次可以了,这次找到了。但每次都不行。那个洞还在那里,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刚好装得下一个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林蓿刈。 “后来我外婆走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怏怏,你是个好孩子,外婆为你骄傲’。她说‘外婆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不要哭太多,哭多了眼睛会坏’。她说‘外婆把房子留给你,把钱留给你,你自己安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她说,‘去找你想找的那样东西吧,你很快就会找到了。’” 林蓿刈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想找的东西,”徐盉怏说,“就是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真的。她一直都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声音,变成能被听见的字句,这还是第一次。 “我外婆好像知道你在哪里。”徐盉怏说,“她给了我那张纸条,写了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她好像……一直在等我来找你。” 林蓿刈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从两条变成了一条,从一条变成了没有。 “怏怏。”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林淑芬。” 林蓿刈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不认识她。”她说,“但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给你取了名字,也给我取了名字。她把你送到我身边,也把我送到了你身边。” 徐盉怏的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教我的。”林蓿刈说,“你每天都在教我说这种话。” 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徐盉怏的眼角。那里湿湿的,有眼泪溢出来了。 “怏怏,你又在哭了。”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有一点。” 林蓿刈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脸颊,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徐盉怏的脸。 “怏怏。” “嗯。” “你小时候,哭的时候谁帮你擦眼泪?” “外婆。” “你外婆走了之后呢?” “没有人。我不怎么哭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林蓿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在帮你擦。” “我知道。” “我擦得好吗?” 徐盉怏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泪又流出来了。 “很好。”她说,“你做什么都很好。”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她最近学会的一种新的笑。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笑,而是持久的、慢慢的、从嘴角一点一点荡漾开来的笑。像石子落入湖面后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后整个湖面都在颤动。 “怏怏。”她说。 “嗯。” “你找到我了。” “嗯。” “你不会再丢了。” “不会。” 林蓿刈把手从徐盉怏的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里,”她说,“以前是空的。你来了之后,它就不是空的了。” “里面装了什么?” “你。” 徐盉怏看着她。 黑暗中,林蓿刈的白头发泛着银色的光,绿色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宝石,嘴唇微微弯着,带着那抹她新学会的微笑。 徐盉怏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找不到”,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躺在这个人的身边,听她说“这里面装了你”。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拉进了怀里。 林蓿刈的脸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 “怏怏。” “嗯。” “你的心跳又在快了。” “因为你在。” 林蓿刈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歌。 “我喜欢这个声音。”她说。 “你说过了。” “我还要说。”林蓿刈说,“我喜欢这个声音。我喜欢你头发的气味。我喜欢你手的温度。我喜欢你念故事的声音。我喜欢你煮的味增汤。我喜欢你戴眼镜的样子。我喜欢你说梦话。我喜欢你哭的时候眼泪是热的。” 她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 徐盉怏抱紧了她,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哭了这么多次。可能是因为深秋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心里的那些话再也藏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月光太温柔了,温柔到所有的防备都被融化了。可能是因为林蓿刈就躺在她怀里,活生生的,温热的,会说话的,会说“我喜欢你”的。 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坐在神龛上的、没有名字的、不会笑的“东西”。 现在她是林蓿刈。她有名字,有笑容,有喜欢的人,有想吃的东西,有想看的地方。 她是活的。 “蓿刈。”徐盉怏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活着。你的心死过,但你没有让它一直死下去。你让它活了。” 林蓿刈想了一会儿。 “不是我自己让它活的。”她说,“是你。” “是你敲了门。你不敲门,门不会自己开。你不来,我的心不会自己活。”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抱着林蓿刈,抱着这个曾经“死过”的、现在活着的、温暖的、柔软的、会说“我喜欢你”的人。 窗外,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光透过窗纸,把整个小房间染成了淡淡的银色。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需要说话了。 话说得够多了。 剩下的,交给心跳就好。 第一百一十五天。 徐盉怏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亮,窗纸是灰蓝色的,有一点点光从外面透进来。林蓿刈还在睡,白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徐盉怏没有动,怕吵醒她。 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林蓿刈的睡脸,看了很久。 林蓿刈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不是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消失了的放松,而是真正的、有内容的、饱含着什么的放松。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着——是那种笑了一整天、即使睡着了也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的睫毛很长,白色的,微微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高,有一种不属于亚洲人的立体感。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徐盉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睫毛。 林蓿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先是迷蒙的,像隔着一层雾,然后雾慢慢散了,露出了里面的光。她看着徐盉怏,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怏怏。”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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