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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弟风采依旧。请你来,不为吩咐,还是要还你此物。”老道拿出一个玉匣,轻扣打开,递给白岩看。 两颗琉璃珠似的眼瞳在灰色的药液里浮沉,瞳孔处若有若无的鱼尾金芒,象征这便是百多年前,由老道亲手从白岩眼窝剜出的那对眼珠。 白岩本能地伸出手,又在触碰到玉匣时停下。 老道笑道:“怎么,自己的东西,反倒不敢拿了?” “丘崆,当年你强借,如今还的这样大方,倒让我惶恐。”白岩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几声,“你的手段如何,我已领教,何不明示?” 隐居多年,老道许久没听人喊自己的名字。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孙女甜甜地喊自己祖父,岛上的人喊他家主,外人或许叫他一声岛主,相识的旧人死的死,藏的藏,能这样喊上一声的人不多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隐居多年,后浪推前浪,小辈们哪里还记得他这垂垂老矣的道人呢。 “何须惶恐?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丘崆掐诀,玉盒中的琉璃眼球激飞而出,白岩浑身一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假眼便化水自面颊流下,换回了他原本那双琉璃般的双眼,浓烈的咸腥味和药草味几乎撑满了他的嗅觉。 双目火辣辣的疼,随即又变成一种密密麻麻的痒。 “睁眼。”丘崆命令道。 白岩颤抖着抬起眼皮,红色光映入他的眼睛,原本木僵的金芒自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灵动的绕着瞳光转了一圈。 白岩慢慢望向四周。 这才发现一路行来,他以为的白灯笼,竟都是粉色的,上头还刻着桃花的式样。 白岩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你在我双目之中加了什么?” “哈哈哈,莫慌,白老弟,请坐……”丘崆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茶,双手握在身前,缩进靠椅里,像个普通人家里含饴弄孙的宽容老者,于热气氤氲间,盯紧了白岩的双瞳变化。 待那瞳光的小鱼儿追逐着一缕亮丝消于无形后,方才继续开口。 “你们白家的鱼木转珠之术,本就需以活目为引,我只是借了一缕清气为薪,替你这双眼睛,添了些神妙之处。” 他抬手示意白岩坐下,白岩不肯,便将那靠椅挪至他身后,以神念为压,命他坐下,语气温和的近乎慈爱。 “试试看,说不定比百年前,更加得心应手。” 白岩的眼眶隐隐刺痛,新生的视野里,连风都摇曳着诡异的金痕,他望向丘崆,寒声道:“确实神妙,丘兄这样慷慨,到底想让我找谁呢?” “白家与丘氏合作多年,何必如此戒备。今日,分明是你我三槐丘氏,共襄盛举,同见光明之日!” 海风似乎在刹那静止,白岩瞳孔微缩。 而邱崆看向他的目光,比百年前剜他双目时,还要深邃。 “百年融此气,自是要寻个与此气……因果相关之人。” * 月色轻柔,丘玉函躺在龙淮岛最粗壮的那一棵桃花灵树枝桠上,轻轻哼着自己乱改的民间歌谣。 她圆眼粉腮,鼻尖挺直又带着微微驼峰,已褪去十三岁时那抹惹人怜惜的稚气,身量长了,骨相舒展,宛若新竹抽节,当年的秀雅犹在眉目流转,却添了几分清俊的轮廓。 “海外岛屿三千座,月下偷折一枝绯……我笑桃花多明媚,可惜无人能看来……忽闻那,忽闻那,瑶台擂金鼓,桃花渡海飞……” 海风吹动面颊边的发丝,丘玉函用指尖掖了掖,语气略有几分怅然。 “紫薇幻境明日的论道台,一定办的十分盛大……各派弟子齐聚,霞光映照处,青旋姐指点剑诀,月婵施展琼英,定会引来众人钦叹……可惜我不得见,青旋姐的谱子都成册了,月婵突破金丹,还在太泽布下那样厉害的阵法,大家都闯出好大的名头,我却只能在此处虚度光阴。” 丘玉函抬手看掌心桃花枝,凝睇出神,于漫天桃花中,幻想远方不存在的大典盛景,眼中闪过几分向往。 想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许多,忽的耳朵微动,支起身看向一处地方。 * 海湾深处。 丘玉函看着一艘陌生的船静静停泊。 漆黑的船身,无旗的桅杆,既非商船,更谈不上勿入岛上的渔舟,这是谁的? 丘玉函正欲上前,身后却传来老管家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夜里风大,还是别往前走了。” “这是谁的船?”丘玉函头也不回,手中的十八股罔天伞收起平整,像个长拐杖被她在地上点了一下。 老管家严肃道:“这是家主的老友到访,暂泊此处。天色已晚,家主特意嘱咐,大伙不得随意走动,免得惊扰了贵客,尤其是大小姐。” 丘玉函扭头,腼腆笑道:“什么贵客,胆子这么小?” “是小了些。” 丘玉函的耳朵动了动,风里传来的讯息,有时候比她目前的修为所能探查的讯息更加准确。 “只怕,不是此处登船吧。” “大小姐好耳力。” “祖父的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了,难得来一次,请他多住几日,我新蒸的桃糕也可以送些过去。” “大小姐放心,家主自有安排。” “老朋友了,祖父的心情一定很好吧?费管家~帮我问问祖父嘛,我想出岛玩几天,就几天,绝不多。” “大小姐想去仙门大典。” “好吧,被你猜到了……每七十年才有一回呢,我自出生起,还没见过这样的盛会,我又不参加,就是悄悄看一看,凑凑热闹,祖父都不肯……” “家主吩咐我准备了些东西,想是等客人离开,家主便要闭关。” “真的?那祖父的老朋友还是不要多住了,多送他些茶,请他明日就走如何……” “大小姐又说笑了。” 丘玉函甜甜一笑:“费管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这个龙淮岛,最上道的人!” “没有,大小姐是第一位。”老管家面容严肃,嘴角微扬。 “大小姐回屋吗?” “回啊。” 丘玉函倒退几步,转身离开,走动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只是在离开海湾后,走到桃花林附近回望时,见老管家还紧盯着自己,眉眼间不由凝出几分疏淡。 回了自己的屋子,丘玉函端坐在书桌前,怎么也静不下来,窗外风卷起桃花的花瓣掠过案前,丘玉函拈一瓣捏在手里,想祖父的客人会是谁。 龙淮岛避世多年,此人登岛暗访祖父,必是有事发生,这样遮遮掩掩,说什么老友,丘玉函绝不相信。 祖父连各宗宗主和族中长老都不愿应酬,遑论老友。 祖父他…… 不是能有老友的性格。 丘玉函不自在的别了别脸。 冷不丁在心底诽谤还算疼爱自己的祖父,惊得她呼吸一滞,好像这样的诽谤藏在心中许久似的,突然就冒了出来。 指尖的花瓣不知何时碾碎了,丘玉函心生愧疚。 * 手中的茶杯被悄无声息的捏碎,一盏茶的功夫,白岩已和丘崆谈好大致的交易,白岩将手松开,茶杯如尘烟被海风吹散。 “我还有一个条件。”白岩看向丘崆,重获光明的眼瞳中,金芒流转不定。 “这次仙门大典,阿邵要参加,我希望让玉函跟他一起去。” 丘崆闻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笑得如同听见小辈讨糖吃的慈祥老人。 “这有何难,玉函前日还念叨,说许久未见表哥了,让我找时机,邀那孩子上岛小住,阿邵资质难得,虽不能继承你的鱼木转珠之术,亦是不可多得的英才。兄妹之间,互相照应,是好事。” 白岩的手微微发颤,掏出帕子咳了几声。 丘崆分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像逗弄掌中猎物般,表现的毫不在意。 “待我闭关,她定会偷溜出岛,你再去派人邀她便是,我这孙女,早就在岛上呆不住了……一定会去。”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沙哑苍老的声音却如冬夜悄然而至的霜,足以令人从骨缝里渗出冷意。
第172章 为着寻人之故,白岩先赶去了熊岛。 确认那人当真不在熊岛,白岩虽不意外,但很清楚事情真的棘手了。丘崆那个老家伙寻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竟耗费这么多年,融这样奇异的气于他双目之中,只为探那人与此气萦绕汇聚之处。 看来那个传言,所言非虚。 只是不知丘崆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这种棘手的感觉,在白岩到达中都以被三千里赤水处时,达到了顶峰。 “死线,妖气……若非我双目已归,如何能见此壮伟痕迹!”白岩浑身战栗,不禁看向崖边感叹道。 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能清晰看到丝丝缕缕的金痕,顺着此处,渐渐蔓延至赤水崖边,一路行来的痕迹,空中风沙吹拂之地,犹如剥开的沟槽列纵,能隐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何等大战。 灵气妖气混杂着,落入赤水死海之中,百川潮落,万顷洪流向海而去…… “竟入了死海,入此海者,灵气尽消,百死无生。” “难道他死了?” “老杂毛狡猾的很,既让我寻,必还活着,少不得要从死海岸边一一寻来,真是麻烦……咳……咳咳……”白岩虽双目已归,沉积百年的反噬咳血之伤,却还未痊愈。 便干脆盘膝,在此处而坐,恢复伤势。 之后他传音给心腹安排丘玉函一行前往仙门大典的事宜。 * 槐山道。 白府。 “阿邵表哥!” 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衣袖摇晃,在小船中朝着岸边人挥了挥。 夕阳的色调晕开一片金黄,背后是大片泼洒入天的红霞,十八骨罔天伞就展开在女子绣花鞋边,镇住江浪。 白邵匆匆忙忙跑过去,回应呼唤,走到近前,目光微微停顿在对方抹了胭脂的面颊上,又慌忙挪开了。 “玉函表妹,让你久等了。”白邵弯着腰行礼道。 “我刚来呀,表哥,是你久等了。” 白邵点头道:“是是,我说错了。” 白邵虽乐于见她,但对于丘玉函突然赶来,心中甚奇,问道:“玉函表妹,你怎么来了,不巧,我正要出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晚上就出发,只怕无法招待你。” “出门好呀,只是表哥你呆的很,又没出过槐山道,在外头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不会不会,孙长老陪着我去,你放心。” 丘玉函笑道:“我正是不放心,才出现这里的!” “你要去仙门大典,怎么能不带上我!我出来才知道,你拿了去仙门大典的名额,那样的盛会我还没去过,你竟不知会我一声,和你一起去凑凑热闹。舅舅都知道我在岛上困了许久,特意传讯问我,要不要找个借口,接我来槐山道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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