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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睁着浑浊的眼睛,坐到软塌上挥挥手,提勒便识趣地递上一封信,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 柳月婵缓缓睁开眼,她下意识察觉身边有人,抬眼望去,却不是红莺娇。 略显昏暗的光透过山岩的缝隙,在山洞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凌波斜倚着山壁,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药香,一个小巧古朴的炉子就在软塌不远处旋转。 “凌波前辈?” 凌波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声音气若游丝:“你醒了?” 柳月婵走到凌波身边,盘膝坐下,为她引气舒缓,凌波摇摇头道:“不必白费力气了,左不过就这两天。”凌波努努嘴,“喏,那个柜子上的,是姓红的丫头,给你留的信,她派了个人把我接到这里来,说要给你看病,听她的下属说,她好像有什么急事,刻不容缓,必须要离开一阵子。” 柳月婵拿起柜子上的信,信上是红莺娇略显难看的字迹。 上书:月婵,西南出事,我不得不回教一趟,事发突然,未能守着你醒来,万望海涵!千万保重身体,等我回来赔罪!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跪地求饶的笑脸小人。 柳月婵的双眸扫过这几行字,不由露出一丝担忧,随即又蹙眉,红莺娇字里行间的构词,给她的感觉,和平时不同,尤其是那“赔罪”二字,不似平日里插科打诨时的说辞。 传信,而不是传讯符以声言事,就已经不大符合红莺娇的作风了。 她昏迷未醒,红莺娇绝不会轻易离开,难道西南真出了什么大事? 魔教的事情,红莺娇诸多隐瞒,柳月婵虽觉得红莺娇离开的蹊跷,也不好直接断定真假。手掌一翻,灵气在柳月婵掌心幻化出几只纸鹤,朝着洞穴外飞散而去…… “柳姑娘。”凌波见柳月婵蹙眉,忽然开口,“老身虽不知你与魔教有什么渊源,但老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西南震着魍魉之都,方才为你医治时,发现你的神魂,似有缺损,你如今的状态,还是少往西南去的好。” “前辈……何出此言?” 凌波喘息稍定,布满皱纹的嘴角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只牵动出更深的疲惫和看透生死的漠然。 “神魂有缺,便是瓶子破了个口,你去到鬼门的地界,岂不是惹下头的人难受,被震在下头久了,各个都想往瓶子里捞一捞,往里头挤一挤,重见人间。” “那里头镇的,未必都是当年人妖大战时被妖族吞吃的凡人之魂。”凌波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叹息着。 行医多年,凌波隐约有个猜想。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一旦生死,最后魂归何方,实难定论。 或许因为这两日大限将至。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越是清晰,凌波越是庆幸,当年为了寻求公主的真相,将公主的魂魄定于尸身。 纵叫公主魂飞魄散,也好过入那熔炉之中…… * 凌云宗正殿。 天光被高阔的山门切割成冷冷的长条,斜斜投在跪在正中央的大师兄柳如仪身上。 他紧拥着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是他的胞弟,柳如欢。 被污秽妖力侵蚀得几乎烂掉的四肢,软软瘫在他的臂弯里,不断痉挛,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血脉相连的面庞,此时被青黑的妖气笼罩,充满了痛苦之色。 “师父!如欢他、他定然糟了妖邪暗算,被强行附体!他本性纯良,绝无可能主动勾结妖孽,泄露宗门机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妖术,定是妖术蛊惑了他,您救救他,您救救他吧……” 柳如仪宽阔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目光急切地投向端坐上首的凌云宗宗主柳震,眼中满是焦灼和痛楚。 然而探真的术法已下,柳如欢的住所和近日行踪已搜查确认过,堂中众人,已知晓柳如欢的背叛,柳如仪的求情,只加深了柳震的怒火。 柳震须发微颤,眉间凝聚着化不开的严霜和失望。 怀中的弟弟在一阵猛烈的痉挛后,忽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力量,用那几乎烂掉的手,死死攥紧了柳如仪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柳如仪的法衣撕裂。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钉在柳如仪面上。 “大、大哥……” “如欢!”柳如仪抱紧了弟弟,泪水自面上落下,“大哥在,大哥在!” “救我!救我!”柳如欢生死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从喉咙里带出了喷溅的血沫,黏腻地粘在柳如仪身上,“我不想死……” “大哥一定会救你的!如欢,如欢,告诉大哥,你是被妖术蛊惑才会与妖怪勾结,对么,你告诉大哥!”柳如仪眼中布满血丝,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如潮水一般淹没着他,理智与情感在这一刻,令他苦苦期盼从弟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是他耗尽心血、不惜耽误自身修行寻来延命丹药呵护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够了!”柳震怒斥,猛然站起身,身形如山岳倾压。 “神智清明,口吐人言,若非自愿献祭己身,与之定下魂契,如何只妖化了四肢,还留的一口气在,竟还有脸面向你索命求救,如仪,看看你的样子!哭哭啼啼,失魂落魄,为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勾结妖邪的孽障,你便要毁了你自己吗?” 有长老见宗主怒火勃发,忙道:“如仪,师叔知道柳如欢是你的亲弟弟,但宗门铁律,与妖勾结者,当诛!你需知,我凌云宗历代多少先人和弟子,都死于妖卫手中,甚至被吞吃入腹。你身负宗主厚望,此时当振作,若念及兄弟之情,此刻,更当以身作则,清理门户,亲手了结叛徒啊!“ “柳如仪,拿起你的剑,立刻,斩了他!”柳震最后一句话,已是历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 “不!师父……不!”柳如仪绝望地撕喊,“如欢本性不坏,让他说,让他亲口说,他一定是被逼的!” 殿内几位长老见他如此,都忍不住摇头叹息,心知柳如欢之事,若处理不好,恐怕要坏了柳如仪的道心根基。 “如仪!妖邪之言,鬼蜮伎俩,自古多少先例,纵然他应你所言,祸心之毒,听之无益,徒乱己心,勿忘入道之清明啊!” 一位长老不忍心,劝道:“他的住处和近日行踪都已查明,与妖物勾结之事绝不会误会了他,还有许多弟子回报,这些年被柳如欢于秘境抢夺灵宝灵植,如仪,你……” “你糊涂!纵使他此刻能言,你问问他,可敢让你以真言术一试?”柳震怒极,声音反而低沉下来,“这些年来,你为这个废物寻丹药,误修行,为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醒悟!如今他做出这等背叛宗门的恶事,死有余辜,你竟还执迷不悟,妄想为他开脱。如仪,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简直愚不可及!” “让开!” 柳震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只见他一步步自高台而下,掌心化出一股凌厉无比,足以开山裂石的掌风汇聚,毫不留情朝着柳如欢轰去! 几位长老放出捆仙绳,将柳如仪缠绕拉开。 柳如仪被捆住时,脸上骤然一白,抬眼看向柳震时,双目已赤红如血,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师父,不——” 柳如仪的右手探出,竟不顾师徒之礼,宗门之规,并指如剑,以全部修为,尽数灌注于指尖,以一道修炼到极致、带着决绝惨烈之意的剑罡劈开捆仙绳,飞身护住柳如欢,将他压在身下,迎向了柳震含怒而发的必杀掌印! 轰!!!
第209章 两道银色光芒猛然对撞! 狂暴的灵力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朝四周炸开,几位长老齐齐掐诀稳定摇晃的殿柱。众人皆知,柳如仪即便拼尽全力,那剑罡也不可能将柳震打伤,倒也不曾慌乱,但接下来柳震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柳震从没想过,自己视如己出,倾心培养,素来恭敬有礼的首徒,会在今日,为了一个叛徒,对自己出手。 而且这一击,竟是如此决绝,如此疯狂! 罡风夹着柳如仪混乱绝望的心神冲击而来,柳震为了不伤着柳如仪收势几分,竟闷哼一声,脚步被震得向后踉跄半步,一道暗红的血线已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宽大的袍子因被剑罡划开袖子,手臂一道缠绕着诡异不详黑气的陈旧伤口,暴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宗主!” “师兄——” “师父!” 一直静立在风暴边缘的柳青旋,一直满脸担忧地看着柳如仪和师父柳震。当柳如仪绝望出手时,她指尖微颤,当柳震后退了几步时,她更是瞳孔一缩,飞身落到柳震身边搀扶,看着柳震胳膊上的伤势,不可置信道:“师父,您怎会负伤至此?” “无妨,旧伤罢了。”柳震朝着柳青旋摆摆手,目光只落在柳如仪身上,平素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然凌乱。 柳震目视着柳如仪怀中的柳如欢,又移到柳如仪面上,失望,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在柳震眼底翻滚。 “如仪。” 柳如仪猛地一颤,强撑着的脊柱终于弯下,额头抵在石地上,整个人几乎佝偻下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恩师出手时,内心的痛苦和悔恨已达到了顶峰。 “当年,我看你二人兄弟情深,你屡次哀求,为师于心不忍,这才破例将你弟弟一同接入内门……早知今日,当年便不该允你!” 被柳如仪护在身后的柳如欢,听见柳震浑厚的声音,涣散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干涩,却带着刻骨恨意和报复快意的声音,如毒蛇嘶叫,幽幽响起。 “不该……不该?” 柳如欢奋力转动着头,眼中迸射出一种令人惊惧的怨毒,死死看向柳震。 “哥……哥!” 柳如仪听见柳如欢越发急切的呼唤,对血亲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对师父的愧疚和后悔,他看着弟弟气息奄奄的面容,便起身,冲过去抱住了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阿欢,撑住,大哥在,大哥带你离开!” “呵。我……我不走。”柳如欢裂开嘴,血沫涌出,他艰难的喘息着,脸上因为激动和濒死泛起一种诡异的潮红,“还能走哪里去,跟你走,只是换个地方做尸体!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凌云宗!” 柳如仪心如刀绞:“阿欢,大哥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大哥,当年他只要你,我是、是顺带的……狗。” 柳如欢忽然阴惨惨一笑,剧烈的颤抖起来,话语却愈发通顺了。 “你竟为我打他?哈!打得好!好啊!我是叛徒,你剑指恩师,好啊,大哥,我从没觉得你这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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