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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光在她浑浊的眼眸漾开,“……有缘。” “我这一去,”老人静默了一瞬,“心里还梗着对王禄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认出人没有,能不能坏一坏那人的盘算,唉……认不认得出,又有什么办法呢,报仇……我是不能够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苍凉的遗憾和微茫到几乎可怜的期盼。 ”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听闻王禄死了,不拘是什么缘故死的……”凌波目光涣散得聚向虚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婵的脸了,仿佛在对无形的命运嘱托,“便劳你,去我坟前……只会我一声。” 琉璃灯盏里,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凌波的头颅在柳月婵肩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滑落下去,被一双手轻轻扶住…… 渡出的灵气,在冰冷的身躯徒劳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牌缓缓飞入柳月婵手中,带着凌波残留的、生命最后的余温。 那只曾压在玉牌上的手,被轻轻摆在软塌上,无力的垂落,悬在床沿,静止不动了。意识如残烛轻烟,丝丝缕缕,构建出凌波预想的,生死之间,那属于她的,轮回幻象。 逆着时间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华莲宫。 宫女们聚在一起剥莲子,金灿灿的日光里,一池春水绿得醉人。 那时她还幻想着,公主能好好出宫来,与大家一起吃莲子,想公主笑时,池水随之波光粼粼的明媚。 暑风清,分冰藕。 染翠的指尖剥开莲蓬,转眼坠落千蓬静。 老骨绕恨生。 “凌波,你看,这鱼儿……多像游进月亮里去了!” 姬蘅推开宫门,向她招手。 幻象里的姬蘅公主容颜不改,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粉莲花,花瓣上闪烁着晨露,映着水光,也映着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滚烫着凌波已然苍老的心。 “公主……” 思故人,惊霜鬓。 曾以为临终时,只记恨,真到这一瞬,却只念着公主的笑。 凌波已至天人五衰之绝,伴着幻象中清亮的笑声,阖目后,再不曾睁眼,水波摇碎了天光云影,一只鱼儿跃过湖水,朝着梦中的月光游去…… 那是西南之地。 一道漆黑暗沉,鬼面衔环,青面獠牙的巨门之后。
第210章 凌云宗的雪覆了满山。 山风掠过经年常绿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石阶缝隙里偶尔钻出几根野草,在寒风中坚强的舒展叶片,一摇一晃,仿佛在打量偶尔经过、步履匆匆的凌云宗弟子。 柳月婵便是这时回的凌云山。 她安葬好凌波长老,打开二师姐柳青旋“见讯速归”传讯符时,便已启程归宗。 宗门景象一如往昔,宁静,肃穆。 柳月婵加快了脚步,她的身形在漫长的石阶上显得有些单薄,时不时有路过的弟子和她打招呼。 凌云宗一草一木,每个宗门建筑,皆与她多年前悄然布下的大阵暗暗呼应。 经过这些年的搜集和布置,柳月婵的天地三才阵终于要完成了,只差她手中最后几个灵物,这次回来,便能将阵法彻底完善巩固。 几名小弟子正在扫雪,见到她,纷纷行礼,还有个胆大的女弟子,知道柳月婵去寻柳青璇,将今年山上新种的梅花分她几枝,请两位师姐赏着玩。 “是山下的新品种呢,咱们去年移植的~” 柳月婵抱着花,径直来到二师姐柳青旋的听竹苑,隔着墙,便听见清越的琴音流出。 只是今日这琴音,失了往日的疏朗闲适,弦音之间,隐隐有金戈之声,仿佛无形的手指在绷紧的琴弦上按压着某种焦虑。 “怎不进来?”屋里传来询问。 柳月婵推门而入。 柳青旋坐在窗下的蒲团上,一袭水绿色的衣裙,膝上放着齐师姐前几天寻来送她的古琴,秋籁。 见师妹归来,柳青旋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 “可算回来了,月婵,你回讯有些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师妹们说,你祭奠李长老时晕了过去,一位红衣女修将你带走。”柳青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是我一位朋友带我离开的,已大好了,师姐不必忧心。”柳月婵走到她对面坐下,“师姐的琴音里,有杀伐之气。” 柳青旋苦笑一下,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表象薄冰一样碎裂。 “瞒不过你。”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琴弦,发出单调的弦音,“月婵,我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你素来心细,既然回来了,便帮我参详参详。” “我醒来时候收到宗门几个传讯,都是说大师兄和柳如欢。”柳月婵点头,“事情很突然,师姐,那天只有师父,你和部分长老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如欢勾结妖族,藏匿于宗门,事发后自爆而亡,形神俱灭,这都是与她交好的同门传讯给她的内容。 处置柳如欢当日只有师父、部分长老以及大师兄二师姐在场,柳月婵想听听详细。 宗门看似恢复了平静,妖怪伏诛,叛徒湮灭,未有实质损失,除了……大师兄因此事道心受挫,被师父重罚,关入了忏山崖思过。 “……大师兄伤透了心,道基都有崩毁的迹象,或许我不该将柳如欢这么快带回来。”柳青旋眉眼里俱是倦色和忧虑。 “柳如欢是咎由自取。”柳月婵脚步不停,走到柳青旋身边坐下。 “他虽未及造成大祸便被揪住,但其行径触犯门规,早些年我便发现他举止有些古怪,但没有打草惊蛇,想着挖一挖他背后之人,未曾想,这几日竟坐实他竟与妖族勾结一事,好在未给宗门带来什么损失……若师姐觉得自己做错了,那我这个师妹知情不告,岂不是错上加错?” “哪有安慰人,将自己搭进去的,你上次还让我留意他呢,只是如欢他一直举动如常,谁曾想……其实也是我疏漏了,萧战天是他捡回来的,早年他不上心,近日虽不曾时时去看他,两人却比往年走的近了,这本该是个疑点,你又在如欢当年捡到萧战天的曲溪镇遇见妖物。可说来也奇怪……每次瞧见萧战天,就觉得他人不错,竟生不出什么怀疑之心。”柳青旋摇摇头,说到疑点,她突然想跟师妹提一提那天黑鹰扑进红衣女修怀里的事情,又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且不说他如何暴露的事情了,月婵,我想跟你说说柳如欢死时的事,我就是为这个,心里不踏实得很。” 柳月婵静默着,等师姐继续往下说。 “他自爆时,我就在不远处。”柳青旋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回忆起那场景仍有些不适,“他忽然要将妖怪的目的说出来,身上的契约束缚便令他即刻身死,怪就怪在,他死后,竟飘出一道黑影化为浑天仪的模样,朝着师父飘去,甚至与师父胳膊上的旧伤遥遥呼应……” 她抬起眼,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是清晰的疑虑:“我当时想搜魂于他,却惊讶发现他体内并无魂魄,而是……我说不出来,似有什么法则之力,令我难以吐露当日所见。” “法则之力?”柳月婵微微蹙眉。 前世宗门被灭,一切痕迹被业火烧尽,无迹可寻,真的和柳如欢有关? 柳如欢到底是不是阿欢? 偏偏红莺娇带着熊前辈突然离开,去信询问也不曾回答。 “嗯,师父见着那浑天仪暗影时的神情也颇为古怪……”柳青旋点头,眉头也锁着,“我总觉得师父知道那暗影是什么,可我询问时,师父却将我打发出去了,甚至在我定魂柳如欢时,阻拦于我。我本以为他是怕柳如欢魂飞魄散,彻底成为大师兄道途禁锢,后来想想,却觉得并非如此。” 柳月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柳青旋师姐的灵觉敏锐异常,尤其在音律通感之上,她若觉得有异,那便绝非空穴来风。 提到师父柳震,两人皆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桩烦心事,”柳青旋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些对外界的无奈,“柳如欢和那妖族藏在宗门这么久,我们竟毫无察觉,如今外面传得有些难听。尤其是你……” 她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有关切:“你刚替太泽布下“见微阵”,寻觅妖气,名动修真界,风头无两。结果转眼间,咱们自家宗门里就扒拉出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妖卫,未免太打眼了些。” “小悟市那边好些闲话都在暗地里编排,说凌云宗徒有虚名,甚至……更难听的也有。外头怎么说不必理会,只是妖族不知道想在咱们凌云宗做什么,如今被揭穿,你又实打实坏了妖族的许多盘算,那些妖卫哪个不是报复心极重,我总有些不安全,外头乱起来了……便想着,把你叫回宗呆一阵,避一避风头,若你还有访友的打算,不妨先停一停。” 柳月婵闻言,眼神依旧平静,并无波澜。外界毁誉,于她两世心境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是捕捉到了柳青旋话里更深一层的意味。 柳月婵轻轻颔首,“我明白的,师姐放心便是,我有个阵法即将完成,这次妖卫的事情也暴露了我见微阵法的漏洞之处,我会在宗内呆一阵子。” “师姐突然提起访友,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记得你有个魔教的朋友,她有时会带着一只黑鹰……” 正说话间,苑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身着内门弟子服侍的少年在门外躬身禀报:“二师姐,小师姐,宗主出关了,听闻小师姐回山,传您过去一趟。” 柳月婵一时竟似没听见,只问柳月婵道:“师姐,怎么突然提起那黑鹰?” “好,马上去!”柳青旋替柳月婵应了一声,转头催促她,”师父闭关疗伤才几日,突然出关唤你去,必有要事,月婵,你先去见师父……” “黑鹰之事,我回头跟你说罢。” “……好。” * 凌云山主峰比别处更显安静。 堂前古松下,石桌石凳冰凉如玉。 柳月婵踏入宗主柳震的书房时,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堂内光线微暗,她的师父柳震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蒲团之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腾。 高大背影挺拔如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柳月婵敏锐地察觉到,师父周身那原本圆融的气息,此刻竟有些微的滞涩与紊乱。 作为柳震的亲传弟子,柳月婵从师娘处,一直隐隐知道柳震是有旧伤在身的,但已经许久没有复发,师父也无仇家,多年闭关,不与人斗法,为何卷土重来? 柳如欢临终时的异状和师父的旧伤有关吗? “师父。”柳月婵上前,恭敬行礼。 柳震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目光依旧锐利如电,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色,脸色也较平日苍白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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