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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晴束着高高的马尾辫。 鹅黄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起,卷上柳青旋的头发,为这白雪皑皑的青山,染上一抹鲜妍。 * 西南。 摩尼花教总坛,深处地底圣坛。 圣坛上的火焰终年不熄,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映得人脸上光影幢幢。 心事也无处遁形。 红莺娇躺在圣坛中央,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眉心死死拧紧,似乎马上就要挣扎着醒来。 守在圣坛边的红姑,将女儿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口一痛,却无法伸出手老抚摸圣火中的女儿,只能低低唤了一声:“莺娇……” 红莺娇无法动弹。 她并不能醒来。 柳月婵要转修无情道! 无需言语,分身所见所感,即可瞬间涌入红莺娇的心神。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上次争吵更甚。 当时虽有刺痛、有赌气,但那终究是气话,是话赶着话的刀子,扎在心头再深,心里头的血是滚烫的,可听见无情道的话,血便冷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终于精准攫住了红莺娇的心。 她紧闭双眸,却难掩面上愁眉,胸口起伏。 “原是分身跑了,悄悄练了这么久,还不错,竟能躲过我的人。” 在红姑担忧的目光中,圣女赫兰奴提着黑鹰走了进来。 手臂上的摩尼花纹路逐渐亮起,那被赫兰奴擒在手中的黑鹰顿时萎靡,眼中似人的焦灼与不安,渐渐变得平静清澈。 黑鹰被随手一甩,落到了圣坛中红莺娇身边,由圣火一燃,褪去躯体,化为一道橘红色的鹰影,轻轻用喙啄了啄红莺娇的眉心,融于其中。 它是红莺娇的分身,瞒着所有人,偷偷飞去凌云山窥探的眼线。 “不过她屡次三番为了那凌云宗的丫头涉险,伤成这样还要分身离体,去窥探那道门女子,对方偏不领她的情,十足是个蠢货……”赫拉奴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姐姐,你既然来了,我便直说了,她总嚷嚷要当圣女,教里不会容她反复,这次她不顾性命点了护法出去,我得给西南一个说法。” “你也不必担心,我将她禁锢再此,一是疗伤,二是不准她再去找那个凌云宗的丫头!三是……情势有变。”赫兰圣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妖族耳目灵通,已窥得她的踪迹,再放任她如从前散漫,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红姑抬起头,望着妹妹那张因常年掌权而显得冷硬许多的面容,轻声道:“阿奴,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或许是我寿命已尽,这几日总是想起娘。” 地宫中一时静默,只余圣火燃烧的哔剥之声。 红姑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娘跟前仰着脸说要做圣女的自己。 “阿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是我一心想要这圣女之位,觉得能守护西南,便是毕生荣光,我将奉献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西南。后来我才明白,我没有灵根,只是个凡人,没有资格成为圣女,只能以己之身,为教内多多延续血脉。” 赫兰奴打断她,声音冷硬:“旧事提它作甚!” “提一提吧,我还能活多久呢。我死后,你就想听人念旧,也念不到咱们姐妹头上了……”红姑继续说着,“后来我遇着他,想离教而去,你替我担待,受了娘一掌,再难有孕,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愧悔难当。” 赫兰奴转身,面色不快道:“此时说这些,还有何意?” “她要取回你身上的圣火种,没有火种维系,你立时便会生机断绝!我不拦她,难道看着你死?” “娘盛怒回击,幽冥之力寄在我身,火种不全,我难以驱逐其中邪气才导致无法生育,我不告诉她也不进圣火坛疗伤,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我只想当西南执刀的主人,没兴趣像她一样,生几个注定相残的子嗣,来增强与圣火的契合,徒增烦恼!” “你该愧悔的,是当年答应我的事,你没有做到。” 红姑生性豁达,听了这句话,眼中不由泛起泪光,恍惚道:“确实。” “阿奴,我实是无能为力,无法兑现陪伴你的承诺,所以我才想留下莺娇,让她陪着你。” “她和你,如何相提并论?”赫兰奴语气中透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不过在你心里,素来是我这孽徒更重要些。”
第218章 红姑凝视跃动的火焰,无奈道:“怎么还吃莺娇的醋呢,你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女儿,你们在我心里,一直是一样重的。” “一样重?当年我继位,娘告诉我圣火种之事,我便嘱咐你不要生下她,结果你怀上了又舍不得。火种转移算意外之喜,我欲杀她取回圣火种,治愈我的伤,稳固我的地位!偏你又不肯……缺少完整的火种,短短数年我已难以压制魍魉之都,姐姐,你看不到吗?你察觉不出我的处境吗,这些话你说着不亏心吗?”赫兰奴冷声打断。 “亏心!所以当年暗宗来抢莺娇时,我一路追到圣坛前,没有去求你!”红姑声音微颤,”看着他们将我的孩子抛进圣火,我心如刀绞,我不知道莺娇能不能活,可我心里清楚,你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不会绕着弯让他们来抢人。那时我就想好了……” “若圣火认她,我就不拦;若不认,我就和莺娇一起死在圣坛前,将火种归还给你!” 红姑苦涩一笑:“阿奴,我都看到了,也察觉出了,姐姐没当过圣女,不知道真当圣女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就原谅姐姐,反应得慢一些吧……” 赫兰奴眸光微动。 “那你这些年四处经商,你我聚少离多,不是因为你怨我?” “早些年说一点不怨是假的,但更多是怨我自己。聚少离多可怪不得我,我回来时,你总是忙碌着,要不就在闭关,如何见呢,谁也不知道你多久出关。”红姑叹息,“追根究底,我更怨西南把咱们都绊住,两颗圣火种,终生受圣火禁锢,最终不过是为镇守魍魉之域,添一捧薪柴。” “四处经商,本是想往外给你们寻寻出路,寻个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赫兰奴皱眉,“姐姐,你还是那么天真。摩尼王族的血脉,生来便是献祭之物。这是刻在血火中的烙印,无可更改。” “是啊,何况我连灵根都没有,在外越久,越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实在找不出啥办法。”红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爽朗,“所以后来我想通了,既然我没那个能力,还是活的痛快些,赚赚钱,游山玩水的好,外头天地广阔,我是挂念你们,但你们时日还长,我时日短,若说担心,我若日日愁眉苦脸,你们担心我,想必比我担心你们更多,你为我争来的这一世逍遥,我可不能浪费了,活的畅快淋漓,也省的你们挂怀。” “那莺娇说要继承圣女位,你心烦什么,伤心什么,你没看舆图琢磨带她逃去哪里躲我?” “我伤心还不行吗,我又没真带她走……” “那是她不愿意,她要是愿意走,你就不会吃延寿丹,早把火种给她了。” 红姑被戳穿,低低笑了起来:“阿奴,你这么大个人了,别老和孩子计较了,实话说,你们在我心里,都没我自个儿重要。” “够了!”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这些不必说给我听。” “现在不说,等我死了,你又琢磨,还不知道琢磨到哪里去,把我想太好,想太差了,我又不能跟你争辩,还是今日说清楚吧。” 赫兰奴沉默片刻,或许是听见去了,难得解释一句,“当年明宗察觉端倪,想用你的孩子挟制我,我只能让暗宗出手,将莺娇抢回教中抚养……” “我明白,所以这些年来两宗之人来我跟前挑拨,我也从未在莺娇面前说你一句不是。当年你若不这样做,你的圣女之位不稳,我也没有好日子过,必然会被抓回教中,若非我执意要生下莺娇,导致火种部分转移,你也不至于镇压的如此困难。” “姐姐,你今日说这么多,那我也问你一句。”赫兰奴的视线掠过昏迷的红莺娇,又落回姐姐红姑面上,“你都猜到,那你为何还活着?” “你说想像凡人一样寿终正寝,那我便护着你,让你一世周全,姐姐,你既不怨我,也接受莺娇继承圣女位,那你靠着丹药强留人世,究竟在等什么,等莺娇反悔?” 红姑摇头,目光如温柔地落在赫兰奴的面上。 “我生的娃娃,我再是不愿意,也明白,她不会反悔了。” “我没有等她,阿奴,姐姐在等你。” 赫兰奴身形未动,只有眉宇间透出几分迷惑。 红姑直继续道:“我还记得,莺娇被抢回教中那阵子,我时常悄悄流泪,有一天晚上,你来了。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让她继位。” “你说这一代的圣女,到此为止。” “我是说过!”赫兰奴转身,宽大的黑袍在空气中拂过一个凌厉的弧度,“但你也看到了,厄勒沙有多么迫切想成为西南的圣女!” “她是想,但我知道你的想法没有变。”红姑眉间有几许凝重,“历代圣女镇压魍魉,最终都难逃一死,我的寿数已尽,但你正值盛年,作为圣女而言,还很年轻,远远未到卸任之时,我把火种还给莺娇,她那份是齐全了,但得加上你那份,才能真正成为圣女。” “你要是真心稳守西南,当年甭管我如何阻拦,你都会取走莺娇的圣火种。可你没有。如今,你依旧不会。” “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若莺娇继位时出现差错,魍魉顷刻大开,她年纪尚轻,该如何镇压?” “够了。”赫兰奴冷声打断,”我的火种至今不全,麻烦多的数不清,姐姐,你要不现在还给我,要不就给她。不必赘言。” “你催我,是因为你盼我将火种给她。”红姑眼底掠过了然的光,“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不敢让你如愿了。” “若莺娇不承这圣女位,我将火种还她,西南就再也不能通过圣坛知道她的下落,只要你也不找,她便自由。我想,这也是你所愿,所以你才催促我。” 红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还执着于当年的想法,就根本不会让继承的仪式顺利进行。那你究竟意欲何为?不是镇压……”红姑抖着唇,“我只能猜想,你是在谋划,打开魍魉之都!” 赫兰奴凝视火焰,眼底暗潮汹涌。 沉默即是承认。 “你是不是想取出道祖遗物,毁掉魍魉之都?”红姑追问。 “胡思乱想。”赫兰奴定定瞪着红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缠绕的长鞭,“真当凡人久了,当自己是个老家伙,知天命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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