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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日严厉管教,姐姐只做好人了。你要是指望我管,我告诉你,这事我也不管她,她伤心痛苦,我瞧着倒挺好,不像你当年那样浓情蜜意的,长久不了。” “阿奴,你不明白,情哪里是只有浓情蜜意的呢。”红姑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透出几分怀念。 “阿奴。”红姑眉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我这一生,看遍人间烟火。娘从没对我们笑过。我曾苦恼自己身无灵根,如今却觉庆幸。正因我是凡人,你我自幼亲近,无人阻拦,相依为命,曾是这世上,教中,唯一的亲人。” “后来,我尝过情爱甜蜜,也历尽失侣之痛,更懂新生带来的慰藉。我乘船远行,去过很多地方,淋过南境绵密的雨,在凌云城堆过雪人,也曾逐浪游海,纵情恣意……我很快活。可越快活,心里越是不安,越担心你……” “我总在想,我若死了,你该怎么办?” “当年教中押我献祭时曾说,若我心甘情愿,怀着喜悦献祭,火种融合之际,记忆便会相通;若我哭泣哀伤,你亦会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漂泊在外这些年,我心底一直存着个念头。只是从前放不下莺娇,始终无法决断。” “直到今日此刻,我终于等到内心能做决断之时。” “姐姐没什么大本事,别无长物,唯有将这百年走过的天地、看过的风景,都封存在火种里,留给你。” 赫兰奴悚然,抬声呵道:“胡说什么!” 红姑不再纠结于那些因自己并非圣女而无从得知的教内秘辛。 她很清楚作为圣女的妹妹背负着什么,而那些,曾是她打算背负的。这些年感到蹊跷的观察,她延缓离去的时间,就是想亲口问一问妹妹赫兰奴的打算。 如今看来,镇压已是绝路,开门亦是死局。 区别只在于,是坐等魍魉吞噬所有,还是硬搏一条生路。 红姑得知妹妹亲口承认想要打开那扇门,也并非想阻拦什么,只是她很…… 红姑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阿奴,若你已决心打开魍魉之都……那么,为我举行血祭吧。我身上的火种虽然残缺,但直接献祭给摩尼树,也能确保回到你身上。我虽无灵根,身躯却是名符其实的摩尼之血,比什么妙光祭,可有用多啦、” “你今日真是疯得不轻!”赫兰奴声音冷厉,不容置疑,“献祭之后,魂魄永堕魍魉之门,纵使圣火焚身,也再难超度轮回!我绝不答应!” “瞧你,孩子似的。”红姑羡慕地看着妹妹眉心,“方才还说让我决断,转眼又舍不得。” 赫兰奴语塞。 “你总是口不对心。总说莺娇像我,可我坦荡多了。李哥也是实诚人,就这个脾气。莺娇这点,最像你。” “说这些作甚!总之我不应!” 红姑眼中带着洞悉的笑意:“记住此刻你心中的这份不舍。西南……西南的每一个人,都如你我一般,有亲人为之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的亲人…… 赫兰奴恍如回到幼时,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打算。 欲守西南的圣女传人,谁不是燃烧自己,照亮一方天地。 姐姐是想在她与魍魉之都间,系上一根最坚韧的羁绊。 她只求解脱自身桎梏,而姐姐,仍想着守护西南,甚至不愿用虚无大义说服她,而是以守护如她们姐妹这般的万千羁绊来提醒。 “我绝不会同意的。”赫兰奴眉头拧紧,语气却已不似方才决绝,“你真以为自己能守护西南?门内的魂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知道,里面多是像我这样的凡人。” “正因如此,我更该去。”红姑笑了笑,“我潇洒一生,临了还不能为西南尽点力么?幼时总将守护挂嘴边,不过是鹦鹉学舌,也不识大人利用我献祭于你的用心。可在外行走日久,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这世间……若我可以,真心愿守护这些。” “当年献祭,是个骗局,你明白,你不让我去,我明白了,我也不想去。” “可如今不同了。”红姑眼神清亮,“我不是为了成全谁的骗局,反复思量这么多年,其实我仍想为西南尽份力。“ ”即便是微末之力。” “可这一半又一半的圣火种,偏偏在我体内,旁人还替代不得。” “阿奴,若你事成,我自得超度。”她目光清澈坚定,“我会在那扇门里,等着你和莺娇……一起来接我回家。” “若不成,至少黄泉路上,姐姐算是陪你,走了最后一程。”
第220章 红莺娇醒来时,耳畔还残留着幽冥里的嘶吼。 地宫深处,摩尼树的叶子飒飒作响,似乎有人走了进来,带了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气味。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红姑坐在榻边,正含笑望着她。 “醒了?”红姑拍拍她手背,“身上可还有哪儿不痛快?” 红莺娇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体内灵力运转虽还有些滞涩,但那股灼热和眉心刺痛已然消失。 “还好。”红莺娇顿了顿,看向母亲,“娘,你……” 她敏锐地察觉到娘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后的释然与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通透爽朗。 红姑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声音平稳而清晰:“莺娇,娘决定死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 红莺娇瞳孔微缩,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红姑的延寿,还有她在仙门大典时猜测过的火种之事,反复在红莺娇心头拉扯,瞬间的悲恸、茫然、亦有某种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都在这一刻爆发,红莺娇咬紧了牙根,才没让自己露出悲色。 她突然回忆起上辈子红姑临终前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穿插在两世之间,娘和她之间,关于喜丧的约定。 ——凡人百年而亡,是喜丧。 ——到时可不许哭哭啼啼。 上辈子她做到了。 娘走的很安心。 这辈子因为她总说想当圣女,反倒是惹得娘掉了几回泪,说过几句不舍她的话。 这是上辈子没有的。 这一点,一直让红莺娇感到内疚。 无论这辈子有怎么样的变数,赚来的这一世,她还是会做到。 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红莺娇脸上一个近乎顽劣的、嬉皮笑脸的表情,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扬高,带着刻意的欢快:“娘!决定啦?那我可要给你大办了!” “办喜丧!” “请西南最好的曲班子,吹拉弹唱,摆最大的席面,热热闹闹地送您!” 红姑闻言,果然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扭头对赫兰奴道:“瞧,我说的没错吧,哪个要哭哭啼啼了,我闺女,懂我!” 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冲散了原本的沉闷。 “真是娘的乖宝!好歹没忘记娘从前的嘱咐!” “这戏班子、大席面,可说进娘心坎儿里了!等娘闭眼后,正是要大办呢!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母女俩相视而笑。 都将最深的不舍与悲伤压在眼底最深处。 红姑的这个决定,让红莺娇因柳月婵转修无情道而纷乱的心,被至亲将要离开的不舍覆盖,令她无暇甚至再一次回避了有关感情上的深思。 甚至有几分庆幸,师父赫兰奴,也绝不会允许她在此时离开地宫。 当晚,她央求红姑和自己留在地宫。 将头埋在娘的怀里,红莺娇紧紧抱着红姑。 红姑笑她:“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要开开心心的吗?” “娘,我……”红莺娇想坦诚自己的重生,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她是死了才回来的。 现在说了,除了让娘更担心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可红莺娇又觉得自己应该说。 月婵…… 月婵从前在茶馆,也提醒她早些要说。 可她总是犹豫着,面对越亲,越爱的人,就越犹豫,忐忑。 现在说,会不会又太晚了? 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红莺娇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沙哑着开口:“娘……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你哪天没犯……”红姑嘴角带着笑,正要玩笑几句,低头一看,手微颤,将手抚上女儿的肩膀拍了拍,“心里有话,憋久了比生病还熬人,说吧,天塌不下来!” 红姑话语中满是鼓励,可红莺娇看着她的眼睛,鼓胀的勇气又泄了。 她心里揣着个流脓的旧疤,日夜灼烧。 她真的要说吗? 这个时候? 早不说,晚不说,迟了迟了,还有说的必要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或许早就说了。 红莺娇痛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她想大叫,想痛哭,最后却只是把头低下,将娘肩膀的手拉下摇了摇。 “算了,没什么,只是……娘,这辈子,你过的开心吗?” “自是开心的,再好不过了。” “我,我总是在外跑,也没多陪陪您。” “你是想陪,我也不让啊,黏黏糊糊的,又像个猴子,闲不住,娘可不想老管着你,娘一个人,潇洒着呢。即便再亲的人,也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你要明白,娘从小不把你拴在身边,就是因为娘清楚这一点,也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太难过了。”红姑抚摸着女儿的脸,“生了你,看着你从小小一个胖墩,长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娘这辈子怎么不开心呢?” 红莺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些对前世的惭愧,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在看清红姑眼底的担忧时,她连忙克制住了。 红姑猜女儿是在感情上犯了错,对于自家闺女的言行,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要开口时,又觉得女儿未必是因为感情踟蹰,孩子大了,很多话不跟她说,她觉得有些失落,可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人活一世,谁不栽跟头,活的越长,犯的错越多,错了,不怕。”红姑捏捏女儿的脸蛋,“改呗!” “我改了,娘,我改了许多事。” 红莺娇茫然,“可是……明明我选了对的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好,不欢喜?” “傻丫头。”红姑的目光如水一般温和,“这世上的路,哪有单单一个对字就走得通的?不过是你一时觉得该这么做,你做了,好不好,还得往后看。娘这辈子,无数次觉得自己选了对的路,阴差阳错的,却没有走上那条道。” 幼时,觉得自己会继承西南吧。 可她没有灵根。 后来觉得会在教中陪伴妹妹终老,偏又遇见喜欢的人。 不该生的孩子,怀上了又舍不得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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