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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将圣殿照亮, 赭红的墙面里,黑色的细碎磷光闪烁,镀金的宫顶,在月光照耀下,气势巍峨。 红莺娇就站在圣殿中央,仰视高台上的黑衣圣女。 西南的主人,人们尊称她为圣女。 圣女赫兰奴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一根乌沉沉的鞭子,鞭梢垂着,像一条睡着的毒蛇蜿蜒在她腰间。 她的脸是冷的,和红姑相似,但更加美丽,威严。 “回来了?” “圣女。” 红莺娇没有喊师父,语气平静的反常,“您明明知道……魂魄入魍魉,永世不得超生!她是我娘,也是您的姐姐,她没有教名,她改名了,她不是西南的教徒了,为什么?” “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您同意?” “我怎么不同意?”赫兰奴笑了,“她是我的姐姐,我爱她,胜过这西南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只要她想,我就为她达成。” “厄勒沙,我比你更了解的母亲,比起母女,姐妹,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决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尤其是你那点眼泪。” 赫兰奴居高临下,目光刮过红莺娇的脸,道:“你总是这样,遇着至亲至爱的人,便情绪翻涌,昏了头,忘了去看水面下的石头。” “我没哭好不好。” 红莺娇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回来,不是问罪,问为什么,就是想弄明白缘由,解决问题的。” “圣女,厄勒沙请求您,让我继承圣女。”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触及冰凉的金砖,“我真的不想再有遗憾。” “我知道继承圣女要做什么,早一些,您还可以活着卸任。” “您总是说要让我继承,其实我知道,您心里并不愿意,只是对外这么说而已。”红莺娇双膝跪地,直直看向赫兰奴,“厄勒沙犯了一个大错。” “三百多年前,厄勒沙判出西南,偷了乾坤鼎,导致危月燕撞开了魉都之门,西南覆灭,无一幸存。” “为将门关闭,我以天魔秘术献祭己身,跳入门中,得活今生。” “这些年,我能感应到化钧斧的召唤,若要召唤它为我所用,我就必须要做西南的圣女,可我心里犹豫,缺少勇气,空嚷嚷着当圣女,其实内心,始终不能决断,一拖再拖。” “直到我知道圣火种的变故后,开始修分身,查典籍,数次重伤,我想,我不能再拖了,不得不选的路,未必开心,但值得把命押上去。” “不做圣女,再过几百年,我都没有实力去实现心中所愿。” “恳请圣女,助我醍醐灌顶。” “得西南之力!”
第223章 罗川灵脉左近的小村庄,近日往来不少修士,好在这地方太穷了,没有停留的必要,也不曾误了村人农忙。 偶有好心修士,还肯掐个诀,布一场雨水。 青天白日里,零星犬吠,乡野田埂上野花摇曳,一派安然。谁也瞧不出,这地底三尺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被啃出来的洞,是土壤与岩石的腹腔。 岩壁上黄蜡蜡的,包着玉一般油润的浆,气息更是刺鼻难闻,但洞中的美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一点,一条条狐尾在身后舒展,尾尖淡淡的银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黑下是一片浓稠的黑。 黑影正不断蠕动,往上推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颅。 心月狐的手指倏地抽长,将那头颅一整个捏在手中,向上推了推,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人,要从那眉眼鼻唇间看出什么名堂来。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一种莫名的愉悦,似曾相识。 于是狐眼一眯,撕下几片萧战天脑袋上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果然蹊跷。”心月狐轻声细语,“在亢金复活前,你们别再靠近他了。” 萧战天的头颅缓缓沉入黑暗中,惹来黑影里一连串的声音。 “大人吃他几片,可好些了?” 心月狐摇头,感叹着:“远远不如它在姬蘅腹中好用,还是留给亢金吧。” “……该把他那点子意识全抹了,只留个空壳子!” “心月狐大人,他今儿个醒过来,又吞了十几个活人祭,仍嫌不饱,可身上那股子妖性,半分也没见长。倒是不少妖怪觉得他越发顺眼,偷偷投喂他……真是个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给他吃那么多作甚,不要养的太胖了,亢金不喜欢。” 一个天真可爱的声音在黑影中出现。 “他的面貌,也太像人,小小的鼻子嘴,吃起来定然弹软,可亢金最不待见这种软绵绵的样儿。怎的就不能挑个脸盘阔阔、身子壮壮的给他?资质也差,灵象也缺,怎么就偏偏挑上他?” “鹿儿,你真蠢,又忘了……旁的肉身太脆,养不了角,只有他可以。” “他也有没有多硬,软绵绵的,我讨厌他,氐土因为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不是说身体软硬,他是怪胎呢,心月狐大人嚼碎了他都弄不死,吐出来捏捏还能用,又能养伤,又能养角。虽说现下伤是养不得了,可养角这事,没人能替他。没法子呀!” 心月狐似是嫌吵,狐尾重重甩了下,身下的影子静止一瞬,下一刻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底下交缠、翻涌,影子中央不时凸起一个怪异的轮廓,又迅速平复下去,只留下几声极为含糊的屋檐,或是贪婪的吮吸声。 这些曾吞吃千万生人、霸占一方的大妖,如今只得缩在心月狐的神通里,借着一点阴秽苟延残喘。 “氐土没有白死。”心月狐漫不经心朝着一块凸起的黑影抓了抓,一只鹿形的黑影从地底一跃而起,将鼻子靠在心月狐的手心,“张月,西南下一任的继承人,已经寻着了。你看到她了,对吗?” 张月鹿脆生生地应道:“是!心月狐大人,我看见她了!” “可记住了?” “自然!自然!这一回,我断不会再忘!” “赫兰弥的失败,我希望不要重演,厄勒沙与那个凡人不同,赫兰奴现下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可以修行,有圣火种,就一定能够拿起乾坤鼎。”心月狐朝着张月鹿吹了一口银色的气,张月鹿眼前便又浮起红莺娇的身影,真真切切记劳了。 吹完气,心月狐又从脖子上的骨链中取出一块红石,手腕渐渐剥离出一道鹿形的红线,三者与张月鹿的黑影结合在一起。 “去吧,你和魔眼、梳尺一起,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黑暗中的声音嘈杂起来。 “找到她!” “抓住她!” “嘻嘻……嘻嘻……” “鹿儿,潜进西南,觑她外出的空子。探明了地方,就赶紧拿大人的线钓住,待大人收了神通,她便入了瓮,万事妥帖!” “你在人世里混久了,什么嗡什么贴的,鹿儿,你便是舍了命去,也不要忘记点她便是!” “西南的树快得很,西南圣女也棘手得很,你别怕,总归都要去那门中,事成了,咱们还有相见的日子!” “是!” 属于张月鹿的黑影渐渐显露出一片柔软的白,然而鹿头却是骷髅状的,覆盖着密密麻麻荆棘的鞭伤,伤可见骨,隐隐有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可见当年伤的有多么严重。 只见她四蹄在洞窟里轻轻一踏,倏地腾起,化作一道白光,朝外头飞去。 与她同去的,还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一团肉红色的雾,雾里藏着一只眼珠,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另一道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青灰青灰的,贴在洞壁上滑出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三道影子纠缠着,钻进夜色里…… * 西南。 近日弥弥总不见红莺娇,便忍不住打听道:“厄勒沙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们的行踪,这谁能晓得?” 对面的眼神朝着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宫殿瞥去,“圣女降了令,横竖没出城……”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弥弥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风向不大对,她有些担忧。 想寻个机会跟厄勒沙大人说一说呢。 阳光渐渐西斜,一个日夜很快过去,无人知晓三道影子何时进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桥底下。 弥弥巡逻时路过了石桥,还惯例朝桥下肥美的鱼儿撒了把粮。 张月鹿见鱼儿哄抢着吃,没忍住也挪了点尝尝,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桥下静悄悄的。 魔眼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贴着石缝,像是死了一样。 张月鹿记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门围剿中“死”成阴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通,整日里忘性极大。比起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几分灵性,心知这次出来是必死无生,见了桥下自由摇摆的肥鱼,心头又生出几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干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来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务,为张月大人拖延一时半刻,便万分值得,见张月那副呆呆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催促着张月鹿。 “大人,看气。” “看气。” 张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从氐土眼里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气。 张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类具体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驳的轮廓,和那些挤满天地间的气,如今早不是大妖从前的威风样子,只有一双灵眼鹿身还能看出昔日厉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为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气也清晰得像根线,足以牵着张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来西南,停在这石桥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树太多了。 它从前来这里吃过亏,再不敢小觑这些树,只能躲在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西南的人真多。 桥上脚步来来往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妇人们挎着篮子过去,小孩子跑着跳着过去。那些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吵得它心烦。 这些的人血气,也旺得它牙痒。 它已好多年没痛快吃过人,至于从前吃了多少年,也记不清楚,张月鹿不想承认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它认为这是很正常的遗忘。 唯一让她提着心的,是从前来这里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记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个怪胎,那是前天? 张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强压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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