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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垂首听着,心知谷主这些年在心月狐毁诺一事上,早已猜出八九分。 果然,鹿雅顿了顿,又道:“姬蘅之死,倒是叫那妖狐生出几分大智慧。妖族糊涂了这么多年,亢金蛟龙死后才明白奎山的诡谲。只可惜……” 鹿雅负手立于崖边,长袖被山风拂起。 “奎山逆转阴阳那一日,便断了妖族正法。金蛟再无化龙可能,此方天地,也再无飞升机缘。” 大长老心头一凛。 鹿雅语气玩味:“龙淮岛那些仙家遗族,守着神龙世代为业,渐生反叛之心,奎山便顺水推舟,借他们的手断了神龙生机。手段如何,不得而知。只是……” “双方没拿到想要的。” 他偏过头,看了大长老一眼,温和道:“否则,也不至于想出灵胎这种法子。你说,完好的灵胎当真能叫奎山破界飞升么?”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这……老朽不知。” “师父在世时,曾与我论过奎山。”鹿雅道君的声音放得轻了些,温和的眉眼渐沉郁,“说他少年时虽灵象有异,但天纵奇才,术法一道,过目成诵,触类旁通。便是龙淮岛侍奉的那位神龙,也破例传了他一卷法诀,助他参悟天道。” 大长老微微一怔。 “那时的奎山,当真是人人敬仰。”鹿雅唇角微弯,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待人谦和,提携后进,同门视他如兄如师,世间修士提起他,莫不心折。” “可奇才也是人。越是登高,越怕跌重。” “天资再高,也抵不过岁月消磨。修道多年,始终摸不到飞升的门槛。那些不如他的同门飞升而去,而他寿元将尽时,寻遍天下延寿之物也未得突破……最后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天人五衰!?”大长老觉得不可置信,这些他从前没有听谷主说过,未曾想奎山竟有过天人五衰的时期。 这怎么可能呢? 奎山如何脱离天人五衰之境,后逆转阴阳,开宗立派? “你不信?”鹿雅一笑,“其实,我也不信。” “我师父这样说,可鲜少有人见过,听听罢了。” 大长老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性情大变,逆转阴阳,欺天窃世,以天地为炉,以众生为薪,要生生炼出一条飞升的路来。” 他转过身,负手往崖下行去。 “有趣的是,修道不出个名堂,逆转阴阳何等逆天之事?他偏偏又做成了。” 大成老连忙跟上。他修行资质平平,飞升于他本是无望之事,当年得知此方天地再无飞升机缘,也不过是震惊片刻便放下了。 谷中日久,几代谷主的性情他自问琢磨得透彻。 修道之人,哪个不想登顶? 几代谷主前赴后继地插手奎山灵胎之事,哪里是什么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不过是被人断了前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明明资质够了,境界到了,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而去,偏偏就因为一个人,让天下英才尽数困死在这方天地里。 逆转阴阳后,灵气大盛,高等修士却越发少了,没几个人能摸到飞升的门槛,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真相。 便是神龙也已成传说,当年都不显,何况如今? 而鹿雅道君这般天资卓绝之人,越是明白真相,便越是不甘。 咫尺天涯,谁能甘心? “东西,都撤干净?”前方鹿雅又问。 大长老忙道:“回谷主,三日前已全数安置妥当。外头只留了几处空壳子,做做样子。” “好。凌云宗失手,加之前阵子前我做了个梦,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思来想去,实不利我。” 前阵子谷主亲自出手,依着数十年前的测算,本该十拿九稳,谁知铩羽而归。回来之后鹿雅面上不显,大长老看得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不是恼怒,是警惕。 加之今日气运陡变,连预知都失了凭仗。 种种事叠在一处,不得不防。 “风向有变,咱们继续藏一藏,瞧瞧这局势里究竟变了什么。”
第225章 凌云山。 林子里有动静。 一双惊惶的眼睛出现了。 四蹄踏碎枯枝,一蓬蓬雪沫扬起,落下。 山峰上铲雪的女娃娃放下雪铲,朝着崖边走了几步,入得练气,她已能看很远了,瞧见一只小鹿从结界边缘闯入,好奇地扒着崖边的石头,探头往下看。 小鹿冲雪惊林,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 弓弦响。 箭擦着鹿身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地颤。 小鹿脚步不停,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雪从树梢砸下来,盖不住猎人的喘息。 寻不得鹿,憨厚面容的猎人擦擦额头,脸蛋冻得红,眉头亦紧皱。 前头是仙人们的地界,追到此处,实在不敢再追,徘徊良久,叹息着离开。 “又在偷懒!别看了,掉下去可怎么好,师姐可不管你噢。”说话的人往崖边扫了一眼,“崖边我扫,你的地儿,在那边呢……” 女娃娃回过头,笑道:“师姐,你说柳师姐的结界咋这么厉害,分得清妖物和野兽。” “这你就不懂了吧……”唐糖把雪铲往雪里戳了戳,倚着铲杆笑,“师姐也不知道,阵法我学的头疼,半点学不下去。你要是感兴趣,我还有几分书,可以送给你。” 雪落在她们身上,薄薄的,谁也不掸。 “真哒?那我现在就要,回头师姐你又不认账了!” “嘿!我什么时候不认了……”唐糖抓抓脸。 “上回说好了帮你捡灵草就请吃糖的,师姐你就装糊涂!” “那不是最近山里戒严不给出去嘛……行行,你这就去我房里拿,就在进门第二个柜子里头,你翻翻,一摞写有阵法的便是。” 女娃娃欢呼一声,雪铲往旁边一丢,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跑起来嫌头重,把雪帽扯下,头颅散着热乎乎的白气,软而蓬的发丝瞬间便冻成一缕缕。 “戴帽子!” 身后传来一声喊。 小丫头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唐糖见状,伸手掐诀,帽儿飞起来,朝着跳跃的小师妹头上盖,“今儿风这么大,头疼有你难受的!” “重嘛!” 大大的雪帽被小手愤愤拉扯,唐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学扫雪时的日子。 ——你怎么没戴帽子? ——捂着头好重。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这帽子确实重啊,重这么多年了,她要不要跟长老提一句,改良一下呢? 想着想着,唐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早已过了戴帽子的时候。 “重也戴上!” 唐糖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并指一勾,雪帽终于追上人,随即牢牢扣到小师妹头顶,师妹的嘟囔声只不去听,并指又勾了勾,把帽沿往下压了压,压得严严实实。 而那误闯结界的鹿,在结界边上徘徊了一会儿,忽将脖颈略略一伸,睫毛密密地开阖着,水汪汪的眼睛晕晕地转了一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人,替它挠了挠颈子。 树叶筛落一片细雪,化在小鹿的柔软皮毛间,又给什么拂去。 凌云宗石碑前,不知何人放了一坛酒,已被雪掩了一半。 寒山路远,扫雪的人也不曾看见人来。 雪又落了几场,那坛酒便再也看不见了。 * 西南。 张月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着,蹬得空气都起了波纹。 魔眼炸开,梳齿融毁。 它没有逃,只是不断朝着厄勒沙的方向弯下头,或许它的角就快点到了,可这样的想法,终究无法实现。 树影遮天蔽日。 阳光斑驳的碎在它的眼睛里。 很轻的“噗”一声。 张月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属于它的力量之源,自眼前滑落。 没有了鹿角,张月越发没了原型,模糊成一团漆黑丑陋的怪物。 万物将死,难免怏怏。 张月鹿的迷惘终于清醒,生死之间,属于它的轮回幻象,也正从那青面獠牙的巨门后招手。 不同于人类死亡的美好幻觉。 或许是距离西南太近,冒犯幽冥,作为妖怪的张月鹿,逆着时间,回到了它最绝望痛苦的一天。 西南的花白了又红,带走了张月鹿的性命。 那一晚白色的月亮变红,也足以叫张月鹿的泪水决堤般流下。 月亮的灵气断绝了。 它再也记不清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哪条溪水几月有鱼,哪块石头底下藏着野兽的脚印。 嫩叶和苔藓不再清甜。 脑袋很痛,人肉闻着很香,可那时的人嚼起来是烧焦的泥,远不及后来软弹。 不多吃一点,痛苦难以平复。 为什么都要变红? 如果不变的话,它就能跟在那谁身后继续吃果子了。 变成骷髅的鹿头重重摔在地面,幽幽的黑洞里,映出亢金的怒吼,心月狐的嘱咐。 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人。 可喊出来的,只是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像小鹿。 一风消散,张月鹿化为飞灰,一块红色的石头骨碌碌落在地面,被摩尼树的枝条献宝似的卷起,递到了西南新任的圣女厄勒沙面前。 厄勒沙并无触碰,只是凝神看这石头,觉着似曾相识。 只是记忆里,这石头该是透明的。 她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照耀在石头上,削掉一小块烤了烤,那石头碎片的妖力抵抗着,随着妖力不济,缓缓变为透明。 “红的月灵石?” 厄勒沙皱眉,下意识想召出纸鹤,给柳月婵传个讯息。 手一抬。 放下。 将长槊掩于身后,厄勒沙站直身体,目光从四周惊魂未定的西南百姓身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气息调匀。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与柳月婵有几分相似。 或许下意识里,她也在学着心上人的样子,斟酌着措辞。 “诸位不必惊慌,妖物已伏诛。” 厄勒沙的声音不大,但能清晰地落在西南每个人耳中。 不再是往日那般张扬、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作为的语气,而是温和从容,带着抚慰之意。 她甚至走到身旁一株摩尼花树下,伸手摘下一朵红花,簪在鬓边。 让那些周边见过她,曾以为她只是普通教徒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带来惊涛骇浪的鬼怪。 是那个偶尔会在街边买一朵红花来簪的熟人。 “吾名厄勒沙,已承圣女之位。” “师从赫兰圣女多年,为隐者继任,与往年无异,只是早了些。”厄勒沙语气愈发柔和,微微挺起胸膛,郑重许诺,“西南有我,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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