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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婵没有否认:“师父见谅。我曾为追踪妖气,将一缕魂魄覆于曲溪镇小妖身上,不想修为不济,魂魄离体后再难收回,以致今日魂魄有缺。” “什么?”莲道人神色一凛,“你细细说来。” 柳月婵将追踪妖气时割舍魂魄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事急从权,妖气隐匿极深,那身边能取得的材料有限,若不割舍一缕魂魄附于其上,根本无法锁定妖族离开的方位。事后她也曾设法召回,但那缕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任凭她如何感应,始终够不着分毫,何谈取回。 “我试过许多法子。”柳月婵摇头,“也曾请医春晖门长老凌波诊治,终究无法恢复。” 莲道人听完,伸手搭上她的脉门,灵气探入,细细感应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世事无常,你怎可如此莽撞,竟将魂魄舍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大概在每个师父心中,徒弟伤了自己的故事都难免莽撞,“突破元婴本是十拿九稳,缺了这一缕,便只剩下十之一二的把握,凶险无比。” 柳月婵道:“不曾想还有十之一二,倒也不错,多谢师父了。” 上一世她并未突破元婴。 重生之后,竟还能争得这一二分的机缘,即便因割舍魂魄而折损了几成,落子无悔,还是赚了。 “这有何可谢!”莲道人摇头。 柳月婵继续说:“师父为我炼制的丹药,助我平稳过渡,能这么快恢复金丹修为已是意外之喜。若无师父指点、更换功法,金丹后期便是我的极限。如今能问道元婴一二,我心中更是欢喜不尽。况且……” 柳月婵双眸含笑。 “那缕魂魄虽然召不回来,我的感知却比以前敏锐了许多。用阵法追踪妖气之时,方圆百里内细微的妖气波动,都能追溯片刻。若对上妖卫……”她抬眼看向莲道人,语气诚恳。“也不似从前一叶障目,想想以后的日子,大有可为。” 莲道人却无法释然。 他皱眉负手立在老梅树下,殿内静穆,梅枝疏影横斜,不见风霜。 “还有一个法子。”他忽然开口。 柳月婵抬头看他。 莲道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月婵,你可知道崇灵寺?” “知道。” 柳月婵当然知道。 中都以南与西南境接壤处,上古战场旁,灵庸城中心的千年古刹。 她去过。 和…… 和谁? 她? 忘了的人,也没有旁人了。 记忆是残缺的。 心情倒像是旧衣上洗不掉的污痕,印在那里不疼不痒,屡屡叫她觉得不妥帖。 似乎是一段还算愉悦的回忆。 也只剩下“似乎”了。 而寺庙的牌坊楹联“婆娑有尽莲台在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此刻在心底翻出,不断回荡,如暮钟撞空山,一声追着一声,令她皱紧了眉。 “崇灵寺的暮鼓晨钟,能让修士心中戾气消散。不少金丹元婴修士专门前去圆满心境,以求突破……”柳月婵有些恍惚,“徒儿也曾有此意。” 九霄。 九霄。 回忆至此,柳月婵忽然想取出自己的冰心莲一观。 她知道萧战天有大气运的人,得过许多好宝贝,甚至可以说,世间至宝无不被他囊入手中。她曾暗暗觉得,冥冥之中,但凡萧战天用得上的灵药财宝,最后都阴差阳错地归了他。 那为何,冰心莲这样的宝贝,两世都安安稳稳落在她掌心,被她炼化、收入囊中? 冥冥之中,是不是也有一只手,为她留了这样东西?
第228章 正值春日,前来崇灵寺上香祈福的人颇多。 城中街道上人来人往,香客、商贩、修士混杂其间,倒也热闹。 远处崇灵寺的飞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隐隐有钟声传来,浑厚悠远,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听着那钟声,行人心中莫名安定。 寺中灯火通明,佛像庄严。 十几个僧人正在殿中做晚课,诵经声低低回荡,与檐角风铃的声音交织。 柳月婵与莲道人抵达灵庸城。 两人没有去前殿上香,径直绕到后殿,请知客僧通报方丈。 “施主,”知客僧见怪不怪,“崇灵寺晚间不接待香客,请回吧。”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贫道与徒儿不是来上香的,是来借金钵难的,还请速速通传。” 知客僧看了莲道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面前这个白眉道人站在那里,明明什么气势都没放,方才还不显眼,此刻却像一座山立在那里,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寺中屏蔽修士术法的能耐,奈何不了这样的人物。 “两位施主请稍候,贫僧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知客僧匆匆回来,神色恭谨了许多:“两位请随我来,方丈有请。” 莲道人踏入大雄宝殿的瞬间,殿中的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诵经声停了。 十几个僧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地按住腰间法器。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他要借金钵难一用,为徒弟渡回失落的魂魄。 “……这是贫道的一点心意,一卷上古佛经残卷。贫道用不上,放在大师这里或许更有用处。”道人说得很客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末了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施主,”方丈双手合十,并未接玉简,只是平静道,“金钵难乃崇灵寺镇寺之宝,自开寺以来,从未出过寺门。施主若是来礼佛的,贫僧扫榻相迎。若是为换取金钵难而来……” “贫僧恕难从命。” 莲道人眉目温和,轻轻捋了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白须:“不换不换,是送礼,礼尚往来嘛。金钵难我不外借,这是小徒柳儿,我带她来,本就是让她留在寺中用一用的,用完就走,绝不耽搁。”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目光在她覆面的白纱上停了停。 “施主,”方丈缓缓开口,“金钵难确有圆满心境、消解戾气之效,能助人渡过心魔。但施主所言渡魂之事……贫僧不知从何说起。” “大师,明人不说暗话。金钵难初建寺时渡的是亡魂,这桩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莲道人笑眯眯从袖中拿出小小的拂尘,往方丈方向轻轻拂了下。 方丈自知难敌,甚至连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既不带出寺,不敢再拒,双手合十道:“施主既知此事,贫僧也不隐瞒。金钵难确实曾有此用。但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自妖族大举入侵、寺庙被毁,金钵难便一直在抵御妖气、镇压怨魂,保护四周百姓,日夜消耗,佛光早已不如从前。” 他看向柳月婵,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渡魂之事,金钵难未必还能做到。即便勉强一试,也未必能成。贫僧并非吝惜此物,只是不愿施主抱了希望,到头来却……” “大师的意思小老儿明白。”莲道人摆了摆手,眼中隐有悲色,“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若是连试都不试,那才是真的没辙。”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终于叹了口气。 “施主执意如此,贫僧不敢推辞。金钵难……可以在寺内借给施主的徒弟使用。但不能离开崇灵寺。能否渡成,贫僧实无把握。” 莲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过来:“好徒儿,还不快来谢过方丈。” “多谢方丈。”柳月婵走近,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师父为我周旋,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方丈肯行此方便,容我在寺中借宝疗伤,铭感五内。” “是我伤重拖累师长,才扰了宝寺清修,实在惭愧。成与不成,日后方丈若有差遣,我自当尽力以报今日之谊。” 语罢又是一礼。 柳月婵言谈有礼,意态从容,一番谢意与担当尽数道明。白纱覆面,唯余一双明眸,清透如洗。 方丈闻言怔了一瞬,到底颔首叹道:“女施主言重。” “金钵需择吉时动用,两位施主且先在寺中住下,待明日良辰,贫僧便为令徒主持渡魂仪式。” 莲道人点头:“有劳了。” * 第二天。 方丈亲自带两人前往藏经阁。 金钵难被供奉在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密室中央有一方石台,金钵难就搁在石台上, 旁边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 金钵难自然是一口钵。 不大,钵身上刻着细密的经文,望去并无殊异之处。 方丈亲手将金钵难从石台上捧起,放在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示意柳月婵在金钵难前盘膝坐下。 “施主魂魄有缺,金钵难会以佛光为引,寻到那缕失落魂魄的位置,将其渡回本体。”方丈的声音低沉平稳,“过程中施主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金钵难的渡魂之力在梳理你的神魂,不必惊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抵抗,让它过去。” 莲道人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方丈在柳月婵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低念诵。 金钵难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而是慢慢地,透过那些细密的经文,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钵身发出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月婵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声音共振。 从骨骼到经脉,从血肉到神魂,无一不在震颤。 那声音穿透了她。 不是穿透身体,而是穿透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尘封已久的密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制的、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照亮了。 她看到了。 画面很碎,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块都清晰得刺眼。 “月牙儿。”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孩子,你命苦,不该来,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叫她,似有哭声,听不真切。 柳月婵的心口开始疼。 一种沉沉的、滞滞的酸涩,漫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心口酸得发苦。 一双模糊的手,将她放在地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随即抽离。 她那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抛弃,只是突然慌张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某个温热的、安稳的地方。 线断了,她就要哭了。 就在那时,一阵柔和的气裹住了她。 云气舒卷,一层一层,环绕在她身旁。不是天上的云,而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淡淡的,绵绵的,把她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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