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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婵到底还是吃这一套的。 反正不能一直客气地僵着。 若只做陌路之人,你揖我让,进退有礼,那便当真再无下文了。 不说些话,不做些事,不惹她恼、不叫她驳,又如何能挣得亲近? 柳月婵如今的态度,她并不陌生,不过是回到数百年前刚相识的时候。 柳月婵不想搭理人时,便真不搭理,不激她一激,不胡乱说些甚么,她半点心思都不会露。这时唯有信口开河,大胆揣度,信誓旦旦,张狂无状,胡搅蛮缠,方能教她开口吐出几句真心话。 但这种挑衅,又要把握一个度。 不能乱找个由头,柳月婵不上当。 也不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人彻底恼了。 只得似是而非,时不时卖个蠢,露几分可怜,再透出一点精明,去拿捏柳月婵,引她或纠正,或反驳,将那客客气气的模样先掀了,才真的说得上话。 想到这里,红莺娇微微一怔。 忽而明白了数百年前初遇柳月婵时的那番心境。 那时她亦是气傲的人,分明知晓柳月婵性子冷硬,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自己偏生就是放不下,非要纠缠上去。 本对萧战天无意,见了她对萧战天笑,便要将萧战天抢走。 纵然后来被妖术蛊惑着,对萧战天撒不开手,可对于柳月婵,她也紧紧抓在身边。 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分寸,什么该与不该。 只想走近些,再近些。 便是骂她恨她,也比忽视她好。 柳月婵还在继续驳她:“你方才说,我不会这般忘。可我偏偏就忘了。你口中不会的柳月婵,是你以为的柳月婵,不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与你并无干系。你说我装样也好,说我变了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至于我为何叛出师门……功法错了,换一个,旁的,与你无关。” 刚说完,柳月婵余光瞥见红莺娇的神情。 心头一跳。 怎的还费唇舌解释? 她与这人已无瓜葛,忘了便是忘了,何须一句一句驳得周全? 生怕她不信一般,将话说得这样满、这样绝? 她对旁人不如此,为何对着陌路人苛刻? 解释了,难免着相。 着相,已是落了下乘。 柳月婵心中一凛,当即住了口。 搁下茶盏,站起身,柳月婵走到窗边,晚风裹着银杏叶的清气涌进来,将她碎发拨动几缕。 “天色不早,”她背对着红莺娇,声音听不出情绪,“红道友请回罢。” 又补了一句。 “往后也不必再来。” 一句不必再来,红莺娇痛苦又崩溃。 柳月婵选了无情道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如果再回避下去,就会永远,真真正正的失去这个人了。 如果她总是不来,不畅想自己还有机会追到柳月婵,留个来日之念,真听了柳月婵的话,那一天天积累的思念和折磨往何处安放? 她再也不会和柳月婵有任何交集。 她就真的失去了柳月婵。 “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只有来不来,你说了不算!” “我偏要来!” 柳月婵闭了闭眼。 烦人。
第231章 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意面前人,对方打算挽留,还要纠缠。 柳月婵心思电转,将红莺娇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在心头过了一遍,便知此事逃避不得,情绪化地争执亦无半分益处。 她察觉到心头那丝异样,不甚舒服。不是对着红莺娇,是对着自己。 她不喜这种不由己的感觉。 红莺娇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从前的自己对她怀有爱慕之心。 可如今她,确实没有。 她对红莺娇是好奇的,也觉得麻烦,更确信身体与情绪的惯性反应,已然证明此人于她心绪牵扯的危险,她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 红莺娇之所以纠缠,多少有些不甘心,恐惧失去。 这些情愫,随着时日流转,自会淡去。 此时红莺娇越是激她,反而证明了红莺娇内心的虚弱。 她是斩情之人,而红莺娇是挽留之人,可见红莺娇对她有亏欠,情有可原。 两个人落到这般地步,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何况数百年的相处,重生一世的缘分,一时撒不开手,也是寻常。 既有过缘分,她需承认,对方定不是什么不堪之人。 只是缘起缘灭,勉强无益。 想到这里,柳月婵心头生出几分怜悯。 旁的,也没有了。 于是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客客气气道:“红道友若执意要来,那是你的自由。但我有几件事需说在前头。” “第一,我师徒作息与僧人同,大多时辰以修行为主,其间随师父论道,于寺疗疾,无暇待客,道友自便。” “第二,你我交谈,限于道法、时事,不涉私情。” “若道友觉得无趣,自可离去。” 说罢,柳月婵出门去,寻到知客僧,告知红莺娇的存在,略一欠身,语声清淡而温和:“我客舍里中来了位故人,姓红,性子有些跳脱,若近日多有叨扰,或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大师海涵,知会我一声。” 知客僧合十还礼,道声:“施主客气了。” 柳月婵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红莺娇听到这些话,初时高兴,毕竟没有被赶了。 可听见柳月婵对僧人的话,又觉得不对,眼中透出几分茫然。 这是让她来了么? 可是明明让她来了,为何还不如说不必再来时叫她欢喜? 二十余日过去,红莺娇清晨携糕而来,暮色四合时离去。柳月婵待她始终客气,疏淡,无半分波澜。 起初红莺娇还能安慰自己:没赶走便是好的,还能见面便是好的。 柳月婵闲暇时,她还能与柳月婵说说话,可无论她说什么,说对说错,柳月婵皆不再辩驳,只静静听她说完,微微颔首,待她追问时,道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红莺娇满腔情绪,如泥牛入海,拳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数百年前,还有个萧战天能做幌子叫对方开口,还有段婚约裹挟着三个人,让柳月婵绕不开,难免要对她有情绪。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越是如此,红莺娇越是忍不住对比,情绪就难免波动更大些, 到了这个时候,柳月婵便会露出几分怜悯看她。 那眼神是毫不遮掩的。 如大雄宝殿里端坐的慈悲佛,用劝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告诉她:“红道友,执着困住的只是你自己。你钟爱的是从前的我,你遗憾,割舍不下。可你抓得越紧,便越看不见如今真实的我。这对你,对我,对从前的你我,都不公平。” 红莺娇听了这话,只觉得柳月婵狡诈。 听着像关心,实则将她的挽留尽数化作了自我感动的执着,断了两情相悦、破镜重圆的所有可能。 柳月婵容她来,待她只如一位贵客,却教她觉得自己浑如空气一般,连让对方失态都做不到了。 她从柳月婵那里,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特殊的关切。 红莺娇知道这才多久啊,她不该动摇的,可是她很懂对面的人是什么性格。 月婵,很有耐心。 耐心也有一个很可怕的界限,是永远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一旦超过了,就是决绝的了断。 明里观,暗处查,红莺娇心中越发茫然胆怯。 柳月婵没了她,好像也没有任何缺失。 柳月婵在崇灵寺过的很平静。 修行、轮道,品茶,观景。 她和她那位厉害的,怎么也查不出底细的莲师父论道,举止从容,偶尔低语几句,眉眼间尽是安然。对寺中僧众、往来香客,俱是客气有礼。 没有那段记忆,柳月婵也过得很好,甚至更自在。 这样的柳月婵,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教红莺娇绝望,红莺娇也明白了对方容自己每日来打搅的原因。 不需更多的时间验证,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是真的安然。 这种情况会持续非常非常久,柳月婵不介意给她时间看一看。 红莺娇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从头到尾,放不下的,真的只有自己? 没有了那段感情,只有自己痛苦? 纠缠了几百年,她见过柳月婵为凌云宗殚精竭虑,见过她将凌云宗看得比命还重。她以为,那样的柳月婵,是永远不会离开凌云宗的。 可柳月婵也舍了。 干净利落,连头都不回,马上拜了个新师父。 问缘由,也只淡淡一句“功法不合”,便揭过。 红莺娇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寒。 她一直觉得柳月婵只是忘了,只要柳月婵有朝一日弃了无情道,想起一切,她认错改正,柳月婵会与她破镜重圆。她甚至偷偷想过,到那时,她要亲一亲柳月婵,问她:你怎么舍得? 毕竟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柳月婵也没有给过别人。 对她,还是特别的吧。 而且无情道忘了她,便能证明月婵确实爱过她。 可月婵拜了新师父,八成也学了新功法。 此时便是最好的重修之机,但柳月婵还是忘着,可见新功法出世入世的心境并不妨碍什么,待修为更高深些,她哪里来的信心,让柳月婵为她改道重修? 柳月婵连凌云宗都能舍,自己又算什么? 爱过了,还会回头吗? 四百年的纠缠,在柳月婵眼中,是不是一粒尘埃。 拂去,便拂去。 所以那么突然。 因为自己对她而言,不用妥帖周全,就可以了断? 柳月婵真的不想要她。 是啊,那不是显而易见吗! 不然何至无情呢! 红莺娇突然醒悟,她最怕的不是柳月婵忘了她。她最怕的,是柳月婵想起来之后,依然觉得,舍了便舍了。 崇灵寺香火缭绕,善男信女来来往往,跪在佛前,求财,求缘,求心安。 欲念无所依凭,便托付给泥塑的菩萨,仿佛拜一拜,磕个头,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便能有了着落。 红莺娇看着那些进香,猛然心怯。 她终于意识到,如今这局面,与数百年前看似相同,实则已全然不同。再没有萧战天可以做幌子,再没有婚约可以裹挟,再没有借口可以自欺欺人。 她的心,忐忑无比。 她的情,又那样汹涌澎湃。 明日又是周而复始的折磨。 又要听那客客气气的“好道友”,又要受那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可她又不得不去。 也不知这般情形,何时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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