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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再轻信了。 “前辈,”她轻声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铭记,且过阵子,我来答复您。” 莲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而低低吟哦起来,声调苍凉,如风吹枯枝: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浊世瘴疠深,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杜鹃啼,魂去年光蚀,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红莺娇听得两眼呆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问了,免得暴露自己的读书少,跳下屋檐,决定寻柳月婵问个明白。 守了好一会儿。 柳月婵终于治疗完毕,走了出来。 红莺娇看柳月婵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金钵的治疗想来极耗心神。 柳月婵见了她,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夜深了,红道友,还不回去吗?” “我、我……”红莺娇犹豫。 柳月婵等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红莺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红莺娇终于忍不住开口。 “月婵。” 柳月婵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我听说,你魂魄有缺。” 柳月婵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我听说,金钵难未必治得好。我还听说,你不在乎。” 红莺娇说这话时,声音有些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月婵。 柳月婵沉默片刻,淡淡道:“是我师父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红莺娇声音高了几分,“我就知道温泉时不对,那是魂魄啊!你不打算突破元婴了?分魂追妖是何时的事情,就不怕再也找不回来?” 柳月婵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找回来又如何?” 红莺娇愤怒:“什么如何!当然要找回!” “修为那么着急有什么用?”柳月婵顿了顿,“我是追求长生,两世都是。可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上辈子,你我都没有活多久。” “先解决眼前抗妖的事情罢。魂魄有缺,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我的阵法能感应妖物出现,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睁眼瞎。”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自从做了圣女,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动了心,她哪天死了,岂不是亏欠了月婵? 她怕自己耽误月婵,怕月婵将来后悔,怕自己成为月婵的拖累。 她想了那么多,却从未想过—— 上辈子,她和月婵都没有活多久。 什么千年万年,什么长生,都是虚的。 上辈子她们死的时候,都还年轻。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圣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婵,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红莺娇心口发涩。 柳月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莺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柳月婵等了片刻,想这个人是没话说了,便一点头,回房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月婵到底是何时死的。 当年月婵说要交换,她真蠢,为何不换? “月婵,你究竟为何会死?”
第233章 龙淮岛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壁上那幅古老的神龙画像。 画中神龙腾云驾雾,鳞爪分明,双目如电,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侵蚀,灵帛泛黄,龙身麟片似有几处剥落。 穿着八卦道袍的老者跪在画像前,膝下的蒲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跪拜所致。 丘崆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神龙的眼睛。 龙眼画得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幅画,正是丘崆年轻时的佳作。 丘崆与画中眼对视良久。 “神龙在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弟子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伸手抚上龙像上的鳞片。 “神龙,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低声絮叨着,“那卷轴你不赐予我,偏赐予那小儿,哈哈哈哈,你瞎了眼蒙了心,我龙淮岛侍奉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奎山不过是我家下人捡来的,与奴仆何异!” 说罢,他收回手,仰天怒吼:“奎山,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断了飞升之路,老夫便拿你没办法?” 丘崆快步走到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古老的舆图,标注着天下灵脉走向,密密麻麻,红黑交错。 线条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头,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神龙遗骸到底在哪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猛地攥紧,“可恨,可恨,找不到!找不到!” “奎山!奎山!” “我找不到神龙还找不到你吗!你必定藏在魍魉之都!不然摩尼女王何至于种下那些鬼树镇压!” 丘崆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密室里回荡,如困兽嘶吼。 “你数千年谋划的,早晚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密室中还有一人,双目紧闭,眼眶微微凹陷。 正是白岩。 见丘崆发狂,白岩不以为意。 自从西南新圣女的消息传来,丘崆越发急躁。 这几年,丘崆的身体日渐老迈,枯瘦如柴。 他压制修为太久太久,寿命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 “白老弟,”丘崆声音沙哑,“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会不会笑话老夫?” 白岩没有睁眼,语气平淡:“丘兄何出此言?” “老夫背叛了它,投靠奎山,换来修为大涨。本以为从此飞升在望,谁料奎山那厮翻脸不认人,逆转阴阳,绝了天下飞升之路。”丘崆冷笑一声,“如今老夫又要去找神龙遗骸,抢奎山的果实。兜兜转转数千年,到头来,还是要靠神龙。” “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是不是正看着老夫,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白岩没耐心陪这老杂毛做戏,睁开琉璃般的双眼,敷衍道:“神龙已死,咳咳……丘兄多虑了。” “多虑?”丘崆摇摇头,“它若真死绝了,奎山所求早已得手,何至于逆转阴阳,去寻什么转世灵胎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 案上舆图铺开,标注着近日各方传回的消息。 “西南圣女……”丘崆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厄勒沙。” 话音未落,苍老之声陡然拔高,寒意骤起。 “妖族,实在是废物。老夫暗中资助它们多年,当年人妖大战,老夫冒着风险提前传讯,替它们避开道门追捕。如今它们回来,老夫又冒风险损坏界碑。可它们呢?就这般回报老夫?” 他冷笑一声。 “畜生到底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心月狐身负因果神通,成了奎山布局中唯一的变数,是天命留给妖族正法的一线生机,老夫又何必插手!” “这个厄勒沙,如此年轻,继位又这般蹊跷,也不知何时诞下子嗣,能够擒来开启魍都。”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岩身上。 “你也是个废物!老夫还你双目,让你去找熊天善,你竟能让他跑掉!” 白岩皱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当年丘兄在琼崖谷与妖族之间横插一手,想将熊天善与那灵胎一并收入囊中,不惜动用擎海扶苏木救下熊天善。到头来,还不是被那灵胎的气运搅乱了布局?熊天善带着灵胎,在丘兄眼皮子底下出了妖族、琼崖谷与咱们的势力范围,消失无踪,逃之夭夭……那等周密安排,三方各显本事都没成,何况是我?丘兄说笑了。” 丘崆怒喝:“如何一样!熊天善身边又无灵胎,你怎会抓不到?” “一样!一样!”白岩平静回答,“我将他困住,他人将死,但到底是炼器宗师,身家颇丰,难以近身。他又含糊其辞,不肯说出妖棺下落。我不过稍稍离开片刻,便有人将他救走,就此消失……“白岩瞒下发现丘玉函捣乱的事情,他是玉函的舅舅,力所能及下,还是愿意保一保外甥女,又知丘崆狠心并不顾念亲情,便琢磨找个势力推锅。 丘崆还离不开他的鱼木转珠之术,他怕什么。 “丘兄,依我看,救他的人,多半就是得到灵胎的那位。咳咳……灵胎踪迹,何人能追得到?便是丘兄你,号称多闻老祖,掌天下消息,这些年也找不到灵胎,只能去寻熊天善。咳咳!咳咳!更何况还有王禄那小子日日遮掩天机,掣肘我等。” “是了,琼崖谷!”说到这里,白岩似是恍然大悟,“丘兄,依小弟薄见,琼崖谷最可疑。他们突袭凌云山,随后消失无踪,十有八九是。” 丘崆眼角皱纹更深。 他缓缓转头,又望向墙上那幅神龙画像。 烛火跳动。 龙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在眨眼睛。 “你看!” 丘崆声音发紧。 “它在动!” 他猛地扯住白岩,硬要他也去看那画中龙目。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谋算落空,当初那番“共襄盛举”的豪言,如今全成了笑话。果然是糊涂了,经不得刺激。 当年人杰何等之多,族史中记载,丘崆年轻时便不算出众,后来与奎山合谋得了神龙之力,也不过如此,远比不上奎山那几个在太泽的弟子,后来又出了个琼崖谷鹿雅道君,王禄,逼着他隐居龙淮岛,不敢轻易出去,便更显得他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收买人心亦不会。 他白家效忠仍不安心,还要剜他双目。 老蠹一个。 也难怪会被奎山所骗。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空有辈分。 “琼崖谷那帮人虎视眈眈,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丘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老夫躲在这岛上,看着满山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机会。” “可寿数难永。再等下去,便是油尽灯枯。” “老夫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今夜,我乘覆舟去找心月狐,你且小心些,令族中祭祀,以神龙法混淆我行踪,莫让王禄那小子算出来了。” “是。” 身后,烛火跳了跳,将神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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