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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舟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丘崆立在船头,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覆舟是一艘古旧的木船,船身漆黑,无桨自航,行于云海之上,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龙淮岛的至宝,天下最快的飞行法器覆舟,逃遁无双。 数千年来,丘崆便是靠着此舟,在各派势力的绞杀中一次次脱身,活到了今天。 云海翻涌,月光照在船头,照着丘崆那张枯槁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神龙面前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敬畏。 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 *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天象有异,月轮泛赤。 心月狐盘踞高台之上,掌心攥着萧战天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紧闭,面上缠满金色丝线,如蚕吐丝,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张月鹿的死到底没有白费。 “是时候了。”心月狐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下萧战天的头颅。 月亮正圆。 有狐鸣,如鬼啸渗人。 鲜血喷涌! 萧战天的头颅被放置在高台中央,断口处血肉模糊,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那些血凝在伤口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心月狐伸出利爪,探入萧战天胸腔,缓缓抽出一支金光璀璨的角。 蛟角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妖异的光芒,微微跳动。 当年心月狐嚼碎灵胎,却难抑呕吐。 那灵胎肉碎灵气逼人,因果混沌,它本欲尽数毁去,却感应到妖王亢金蛟的角蠢蠢欲动。心中一动,便将肉碎团拢捏合,将那角植入其中孕养,以妖棺封存,候亢金复活之机。 后来棺材被人所夺,灵胎肉碎化人,兜兜转转,又回到它手中。 如今,终于到了用的时候。 “亢金!回来吧,便是今日!” 心月狐将金角对准头颅断口,缓缓插入,注入妖力。 头颅中猛地涌出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冲撞。一股是修士奎山的阴冷气息,一股是妖王的暴戾之气。 两股力量在头颅中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心月狐催动妖力,试图压制奎山的气运,助亢金夺回肉身。 时间流逝,心月狐的双目泛起幽光。 它看见了那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来自云层深处,有的自地底涌出,有的凭空而生,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因果,都汇到了这一颗头颅中。 这是奎山灵胎局积累的气运。 是天命所归的洪流。 心月狐一口咬了下去。 它要咬断这些线! 切断奎山对萧战天的控制,让亢金独占这具躯体。 它能吞一次,就能吞第二次! 一根线断了。 两根线断了。 十根、百根、千根…… 心月狐越咬越深,越陷越深。 那些线在它口中一根根断裂,像蛛丝一样脆弱。 它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它看见奎山的气运在溃散,看见亢金的意识在苏醒,看见那支金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它见到妖王复活,亢金蛟化龙,妖族正法。 月光下,人族灭绝。 心月狐笑了。 笑声在秘境中回荡,诡异而空洞。 可那些线并没有被咬断,而是顺着心月狐的獠牙,悄悄缠上了它的脖颈、它的四肢、它的魂魄。 它以为自己在吃线,其实是线在吃它。 心月狐的意识渐渐模糊。 它看见自己站在云端,俯瞰苍生。 脚下是万千妖族跪拜,头顶是妖蛟化龙,光芒万丈。 衡武。 姬蘅。 那些面孔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它在衡武身边看见人皇至高的权利,从姬蘅之死懂得人心莫测,从这世间明了人间百态。 它费尽心思,努力动脑筋,要做妖道至巅! 妖蛟化龙,亢金的使命便完成了。 亢金这样信任它。 信任到它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割成果。 它要吃新的“神龙”。 做此间霸主! 令天下修士,对心月狐俯首称臣! 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团光芒。 “咯咯!!!!!”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它的头颅。 不是握住。 是捏住。 捏一只将死的狐狸脖颈。 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心月狐猛地惊醒。 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的头颅被心月狐咬下,放在一旁。原本胸腔敞开,血肉模糊的身体却站了起来,此时人手提着妖颅,从前的情况彻底反转! 心月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心月狐不甘,“你什么时候……” 它想挣扎,想催动妖力,想断开因果。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气运线已经深深扎入它的魂魄,将它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心月狐。” 萧战天开口了。 不,不是萧战天。 那声音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奎山道祖苍老的声调。 一个是妖王亢金蛟,狂傲无比。 “你是天命留给妖族的一线。我不杀你。” 那声音顿了顿。 “只要你臣服!” 萧战天的双眸裹满金色,金光之中,又有缕缕黑气游走,像蛇一样蜿蜒。 他张口,声音从那颗与躯干分离的头颅中传出,越来越迷惑,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我不是?” “我是谁?” “你是谁?奎山?” “我……” “我……” “我是……亢金?” 他的神情几度变幻。 这一刻,他不是人,没有人能断掉头颅,还依然活着。 他也不是妖,身上妖气全无。 心月狐看着这人浑浊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明白。 这场由奎山布下的灵胎局,快要走到尽头了。 而今,奎山垂死挣扎,是困兽犹斗。 亢金欲要死而复生,是枯木求春。 他们都是乱象中的残影,洪水后的浮沫。 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都以为这局棋还有翻盘的余地。 可棋子已经碎了。 棋盘已经裂了。 早就被它嚼碎了。 心月狐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腹中有一个孽胎。 ——就让他做着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只要我们都乐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不该吐出来的。 可狐狸也没有办法。 怎么办呢? ——反噬……杀! 这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心月狐体内喷涌而出! 它的心碎了,妖丹自然也一并碎开自爆,磅礴的妖气席卷此方世界每一寸土地,终于挣脱了气运的丝线。 妖狐毕生修为所系的神通因果,在最后一刻凝聚成一道无形的丝线,直冲天际。 道门警钟伴随着妖狐的悲鸣,响彻天地。 心月狐已知自己必死,但它不服。 它以残存的意识,催动因果神通,推演这盘棋局的终局。 它那双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的狐狸眼睛,闪过无数画面。 奎山、神龙、灵胎、魍魉之都、琼崖谷的观星台。 最后,它看见一片祥云。 那云翻涌蒸腾,托着一条神龙翻云驾雾,遨游九天。 神龙死后,祥云并未消散,而是落入人间,不知附在何人身上。 九尾狐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看见襁褓里一块小小的木牌,它奋力一搏,伸出因果的“饵”线,刻下一轮弯月。 九尾狐的魂魄已近消散, 最后一丝因果之力同时化作无形的“钓线”,勾连上脚底阴秽里一只小妖的灵魂,将它融化成一道流光,随着那道因果之力,向西南而去…… * 西南总坛外。 年轻的教徒正在巡逻。 他忽然觉得心神恍惚,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小妖的意识侵入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了,眼神变得空洞,忽然转过身,向总坛旁边的摩尼树走去。 他走到树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砍下自己的左臂。 血涌如泉。 然后是左腿。 右腿。 四肢尽断,他像一截被砍去枝桠的树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浸透了摩尼树的根部,西南的土壤吸饱了血,变得又黑又粘。 他仰面倒下,口中喃喃,念着九尾狐传给他的咒语,那是妖族古老的献祭之仪,向月光,向魍魉之都献上一切。 摩尼树微微震动,根系之下,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他的魂魄被吸入裂缝,连同九尾狐附着在他身上的因果之力,一并落入魍魉之都。 * 与此同时,崇灵寺。 柳月婵正在接受金钵难的治疗。 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金钵悬于头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将她笼罩其中。 忽然,柳月婵身子一震,灵气无法压抑暴动。 金钵剧烈颤抖,金光忽明忽暗,被什么东西干扰。 柳月婵双目震颤,通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一片黑暗袭来! 黑暗里,鬼影幢幢。 无数鬼怪在黑暗中嘶吼、挣扎、吞噬彼此。 深渊处,一座祭坛。 这座仿佛无边无际,以魂魄为燃料的祭坛,运转了数千年,从未停歇。 淡淡虚影的鬼手拾起一缕魂魄,犹不满足,试图从魍魉之都伸出,穿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通道,将魂魄的主人带走。 然魍都之门未开。 金钵镇鬼,乾坤镇魉。 金钵越来越亮,亮到刺眼,方丈失声惊骇,手上的念珠落了地,室内明光大盛,如同白昼。 咚。 金钵发出一声低鸣,听来像僧人敲木鱼的最后一下。 随即,裂成两半。 再无灵光。
第234章 莲道人正与红莺娇说着话,忽地面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崇灵寺自家徒儿治疗的禅房。 “怎么了?”红莺娇警觉。 莲道人不答,身形一晃,已从屋檐上消失。 红莺娇心头一跳,紧随其后。 金钵室内。 莲道人推门而入,脚步却是一顿。 地上,金钵裂作两半,灵气尽散。 方丈颤巍巍捧着那两半金钵,十指微微发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惊骇,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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