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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柳月婵么。 提勒到底是左护法,虽说领了炼器的令,但消息半点不落。他还时刻盯着暗宗的动向,好随时与圣女汇报。 圣女对柳月婵那股在意劲儿,旁人瞧不出来,他提勒跟了这些年,还能瞧不明白? 当初柳月婵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消息都没给圣女透露,两人指不定有什么矛盾。后来凌云宗又莫名其妙将人逐出师门,圣女派了多少人去找,一无所获。 如今倒好,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白纱遮面,安安稳稳地在庙里吃斋。 打完菜还被知客僧恭恭敬敬请入后殿去了。 崇灵寺的斋饭向来只在如意斋食用,便是修士来了,也得和凡人百姓一样安坐,何曾有过这等例外? 有古怪。 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个接触法,是佯作不知,还是上前搭话? 打草惊蛇跑了怎么办,他可不能替圣女拿主意。 得赶紧报上去。
第230章 灵庸城外。 漓江畔,红衣为江风所拂,猎猎而动。 收到提勒的信,红莺娇便让分身赶来了附近,真身仍坐镇西南。 江水倒映,分身与本体一般无二,眉间明媚弧度亦分毫不差。 从前那只传讯的老鹰总算长进了,继承圣女后实力大增,如今分身的实力,约有她真身的一半。 心中一动,分身会意,便化作一道红影,奔向崇灵寺。 凌云山一别,她问柳月婵叫什么名字。柳月婵没回答,她也不恼,只说“不说就不说呗”,又说“那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还有很多机会见面。 等自己变好,等时机成熟,等到下一次,不管柳月婵告不告诉她名字,她都要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可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也有从凌云山消失的那天。 也许下一次,就没有再见的机会。 这么多年,若不是她死缠烂打,也许两个人早就走散了。 该早说出口的。 崇灵寺。 斋饭吃了几口,柳月婵便放下了筷子。 没有灵气的食物,于修行并无益处,浅尝个滋味,也和想的不同。 许多年前她来过这里,吃了一顿很满足的饭。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但她记得自己曾对着那个方向说过什么话,对方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连那个人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当时心中快活。 耳边似乎还能响起萝卜的咯嘣声。 可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却也平平。 或许不是斋饭不好吃,是那个让她觉得好吃的人,已经模糊成了影子。 柳月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前甚喜民间酒肉吃食,如今失了兴致。 庭院里有一棵老银杏,春日里新叶嫩绿,风一吹沙沙响。 模糊的影子就是红莺娇吧。 有时忘却,反是记得。 忘了就是忘了,不必深究,也不必捡回来。 前尘已逝,来者不可追。她来崇灵寺,是为疗疾,不是为吃斋。 一点好奇,竟成庸人自扰。 柳月婵起身,将餐盘端去回收处,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客房。 崇灵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浑厚悠远,一波一波地荡开。她听着那钟声,心中隐隐绰绰的模糊影子,也渐渐淡去。 转过回廊的转角,一个人站在她的客房门口。 红衣明艳。 柳月婵脚步微顿,旋即如常。 红莺娇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却透出几分踟蹰,欲言又止,拳头暗握,分明是替自己鼓劲。 不过与她说句话罢了。 何至于此? 柳月婵不解。 “柳月、柳道友。”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还在觑她反应。 红莺娇寻来,倒也不算意外。 她知对方已是西南圣女,魔教于此亦有暗桩,只是来得着实快了些。 西南耳目竟如此灵通么? 那怎生她未忘却此人前,共同搜集消息时,不见这般灵通? 做了圣女,行事果然便宜。 柳月婵微微颌首,权作见礼,推门而入,回眸望了红莺娇一眼。 “进来坐吧。” 红莺娇一怔。 她没想到柳月婵会这样平静,这样客气,这样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她跟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皱紧眉。 柳月婵斟茶一盏,推至红莺娇面前。 然后坐在对面,等对方开口。 红莺娇捧着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柳月婵的眼睛。 那双眸依旧清冷无波,倒映着她的影,无半分情绪。 红莺娇便又恍惚。 “我来找你,是有话想跟你说。”她咬了咬牙,“我喜欢你。不是姐妹之情,是、是如世间夫妻之情。” 话说出口,红莺娇整个人都绷紧了。 柳月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动作不急不缓,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说完了?”她问。 红莺娇愣住。 “说完了便请回罢。”柳月婵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说这话,自觉痛快。但话说迟了,反叫我困扰,何必呢。” 红莺娇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难道还指望我回应你么?”柳月婵望着她,目光淡然,“我忘了。你说喜欢我,可我不识得你。红道友,你我如今已是陌路,你想让我如何答复你?” 红莺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复,勉强道:“我知道你忘了。可你这么聪明,肯定也知道我从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离开凌云宗,我很担心。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 “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红莺娇痴痴重复了一遍,“如今你觉得困扰,可我想,从前的你,也是想听一听的。” 柳月婵默然。 窗外钟声又响了,心却难平,有些鼓噪。 她望着红莺娇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无怨无尤,只有一道执拗不肯退让的光。 “我很好。”柳月婵开口,十分客气,“道友不必挂怀,各自安好吧。” “好客气。”红莺娇再难忍受,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真是回到几百年前刚刚遇见的时候了。可我不信!你很好为什么要离开凌云宗,你真给柳震递了信?你知不知道,他把你逐出师门了!” “你为凌云宗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红莺娇眼中的心疼无法掩饰,“究竟出了何事?如今……是遇了心魔,还是避甚么人,怕连累凌云宗?你来崇灵寺,总不是为上香罢?这里一点都不灵!” 上香? 柳月婵喊望着红莺娇,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言之意。 这人,这个她忘了的人,说起话来怎么这样跳脱,怎么会觉得她是来上香的? 昔年相处,该有多么浅薄。 难怪她们会分开。 念及此,柳月婵惊觉自己一直在莫名贬损对方,试图掩盖自己对这个人动过心的事情。 她与红莺娇如今是陌生人,脾性种种也不知晓,都忘了。 便是断情有因。 如何下这样的论断?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眸时,神情已复平静。 “我拜了新师父,另修功法。凌云宗之法,与我不甚相合。” 红莺娇愣住。“你……拜了新师父?” “是。”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师父拜访一位故友。”柳月婵道。 声音很平,听不出破绽。红莺娇看了她片刻,信了。 “那你新师父是谁,你们在哪里久住?会在这里拜访多久,我要是问方丈几句话,你会恼么。” “昔日情谊已尽。”柳月婵开口,语气平淡,“何不好聚好散?” “我不信你要跟我好聚好散。”红莺娇突然恨恨道,“从前我说你一句,叫你伤了心,你也不会叫我好过。” “你要跟我好聚好散,就不会那么突然选了无情道!” “你分明是忘不了才忘!” “叫我伤心才忘的!” “柳月婵,你忘了,自然就装起了样儿!”红莺娇笃定着,“你若真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我共饮一杯酒。便是散,你也不会这样忘!要我说,你分明对我还有情!” 这倒是说准了柳月婵对自己的困惑之处。 一时心烦意乱。 凌云宗功法出了差错,无论有情无情,那功法既是错的,便都是错的。既是错的,又何须多此一举,特地选一条无情道来修? 为何选? 为何多此一举? 为何偏偏忘了,又给自己留两种讯息。 此刻立在烛影摇红的客舍里,对着一个她“不认得”的人,柳月婵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无从辩驳的心虚。 只因她越是了解自己。 越是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 就等着这个人来挽留。 可心中的骄傲与自尊,又令她绝不肯承认此事。 情之一字,既已斩断,面前这人的殷殷切切,落在眼中,便如隔岸观火,又如看猴儿作戏,热闹是热闹的,却与她无干。 值得么? 面前这个人,当真值得么? 要论值不值得,须先动了心,才谈得上值不值得。 而她早已忘了,早已斩了,早已将那些扰人的、一并封在了不知名的去处。 忘了,何等自在。 此人一来,便又鼓噪。 她正沉吟间,忽觉自己竟顺着红莺娇的话头想了下去,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声冷笑。 三言两语,想将她绕进“有情”的圈套里去。 说话颠三倒四、倒也有几分精明,试探她到底忘了多少。西南功法与道门不同,并无出世入世、有情无情之分,恐怕翻遍了典籍,红莺娇也不确定她究竟还剩几分旧日心思。 “红道友这话,倒是有趣。” 柳月婵语声淡淡:“你说我若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你共饮一杯酒。那我问你……” “你方才说喜欢我,说从前我想听这话。可你既然知道我想听,为何不早说?偏要等到我忘了,才巴巴地跑来,站在我门口,说这一番迟了许久的话。” “如今倒怪我了断得不够体面。” 她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 “红道友,你这份喜欢,究竟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红莺娇面上有些难堪,心中却生出几分喜意。 几百年前的老套路,竟还是这般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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