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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涌的云气叩门。 嘎吱一声。 “谁呀?” “唉哟,天杀的,谁又扔个孩子在这里!” “让开让开,我看看……” “这分明画的就是月亮嘛,弯勾勾,就叫月牙好了。” 金钵难的嗡鸣声渐渐升高,从低不可闻到震耳欲聋。那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柳月婵能感觉到。 那缕割舍出去的神魂,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动了。 它正在归来。 归途之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阻拦。 金钵难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光华敛入钵中,嗡鸣消散于空气,密室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灯火仍在微微摇曳。 “今日时辰已过,此后每日此时来此一试,七七四十九日可见分晓。”方丈念了声佛号,“平日里暮鼓晨钟,亦有助益。若到时仍不成……贫僧也无力成全。” * 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往下,便是一处魔教驻点。 炉膛内火苗直蹿,提勒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 炉火映着他的脊背,一起一伏。 他擦了擦汗,低头看看手里的成品,拍了拍肚子,腹语里透出几分满意。 “还是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好,拉风锻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暮鼓晨钟听着,人心也静,锻造起来更专注。 “熊岛主,您看我这一手怎么样,还满意不?”提勒望向旁边同样在炼器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熊岛的著作,我都快翻烂了。《天工造物》和《善武兵器谱》,读着就像仙人抚顶,字字句句都让人开悟。” “当然,跟您亲自指点比起来,那又不算什么了。您肯点拨我一二,是我提勒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这样,我干脆拜您做义父!” “往后一辈子听您教诲。您看行不行?”
第229章 炉膛内火苗直蹿,映得两人脸上都烘了层暖色。 熊天善正捧着一件刚锻造好的物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提勒一脸真诚。 “义父?”熊天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炼器炼得天下皆知,来求他指点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人说要拜他做义父。 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人了。 “提勒啊。”熊天善放下手里的物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没有那么大的儿子。你若真愿意……”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义子了。” 提勒大喜过望,当即哐哐三个响头。 “好好好。”熊天善一把扶住他,连连拍肩,“往后你好好炼器,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孝心。” 提勒连连点头,站起来时眼圈也红了,嘴里念叨着:“义父!义父!往后我天天给您打下手,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打铁我绝不拉风!”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难得又有天赋,又肯下苦工,还爱听小老儿念叨。” “义父所言字字真章!句句金玉!儿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两人紧握双手,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就是提勒的声音略显沉闷,用腹语笑还是有些逗趣了。 笑了好一阵,熊天善才收了声,低头看看手边所剩无几的材料,皱了皱眉。 “提勒啊。” “义父您说!” “白绝草汁不够了,铜精也缺。”熊天善翻了翻材料筐,叹了口气,“老夫来时带了不少,没想到用这么快。你这锻造的手艺是上来了,消耗也跟着上来了。” 提勒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是义父教得好。我这就命人送材料来。” “少拍马屁。”熊天善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是翘着的,“不劳烦了,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走,陪老夫出去买点材料。灵庸城虽说不大,但好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灵植铺子,别处买不到的这里都有,就是家家都特别贵。” 是特别贵还是被宰了,提勒心中寻思着,行动半点不迟疑,二话不说,套上外衫道:“义父请,儿子给您开路!” “开路什么开路,大白天的又没人劫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您可是修真界第一炼器宗师,万一有不长眼的撞上来,那不是他倒霉,是儿子心疼!” “行了行了。”熊天善笑着摇头,负手往外走,面对提勒张口就来的吹捧非常受用。他虽遇见过许多人,但这样身残志坚、虽哑但勤、对他话句句放在心上的年轻人,他如何不欣赏呢。 两人出了铁匠铺,沿着灵庸城的主街慢慢走。 熊天善走走停停,一会儿在摊前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遇到感兴趣的就和摊主聊几句,聊得高兴了还帮人家鉴定一下物件真假,把摊主乐得合不拢嘴。 提勒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纸包,全是熊天善挑的材料。 真好东西没几个,全是些山顶洞人当久了的熊岛主没见过,但这些年时新的小玩意。 “义父,前面有家灵植铺子,看着不小,要不要进去看看?” “嗯,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铺子门口,熊天善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上。 那是崇灵寺的方向。 “……嗯?”熊天善微微眯起眼,白眉轻轻动了动。 “义父,怎么了?”提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寺庙的轮廓,不明所以。 熊天善没有立刻回答,他捻了捻胡须,然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走,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灵植铺子,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转了一圈。 熊天善看了几样稀罕的材料,又和掌柜的聊了好一阵养植心得,聊得掌柜的眼冒金星,最后熊天善还不打算买,掌柜差点没赶人。 买完材料出来,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崇灵寺山门前时,熊天善又停下了脚步。 这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崇灵寺。”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老夫年轻时来过一次,那时候的方丈还年轻,现在已经圆寂了吧,他虽勤于修行,奈何资质有限,人也笨,而且……” “没听说死了,应该还活着。”提勒忙道,“义父是想找方丈叙叙旧?” “也没旧事可叙。”熊天善摇了摇头,他想叙旧的可不是人,“主要是这崇灵寺不是有个金钵么?那等法器的炼制,你就没想看一看?原本我和那方丈是约好的,可恨啊!我遇着一个大骗子,将那骗子引为知己,误了许久事。这些年兜兜转转,漂泊在外,竟把金钵给忘了。” 熊天善咂摸了一下嘴,颇有些遗憾:“如今你我都为圣教办事,也不好暴露身份去看,真是可惜了。” 提勒没有接话。 他也没办法硬闯寺庙。 况且作为圣女的左护法,他不想横生波折,耽搁了圣女的安排。 他和熊岛主,都是来此为圣女炼器的。 圣女这些年陆陆续续不知从天南地北弄来许多几乎绝迹的好材料,又不放心全交给提勒一个人炼,不知怎么运作的,竟请回了消失许久的熊岛岛主熊天善! 提勒佩服不已! 熊天善不肯回熊岛,身上谜团不少,圣女也派了许多人在暗处保护他二人。 提勒的任务就是哄好熊岛主,让熊岛主多多出力,和他一起大炼特炼,为西南鞠躬尽瘁。 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提勒说起灵庸城的饭菜。 和熊天善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位老宗师曾被困在某地很久,外头的吃喝玩乐许久不曾接触,心里早有想法。 他挑了几家口碑好的酒楼,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谁知这一说,倒提醒了熊天善另一件事。 “我记得崇灵寺的斋饭也很好吃的。”熊天善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我从前吃过一回,竟还有些想头。走,我们去尝尝。” 提勒自无不可。 圣教护法以上都提倡吃素,他当年没被选为护法时无肉不欢,后来看圣女严格遵守,因效忠之心便也跟着严格食素。再后来圣女不知怎的想通了,偷摸吃荤啃鸡腿,桫椤大长老私下也放纵圣女,他便跟着偷摸开荤。 荤食百般花样,样样好味。 但要说素食能做的多好?他可不信。 何况这里都是凡物,非灵米灵植的蔬菜。 “真香!” 提勒大口扒菜,险些咬到舌头。 谁能想到这寺庙的斋饭会这么好吃? 花菇、口蘑、土豆、竹笋、木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烩在一处,竟格外鲜美。腌萝卜脆嫩爽口,冻豆腐炒蜜豆清甜相宜,豆芽芹菜辣椒调成的素三丝鲜辣开胃。最妙的是那道糖醋莲藕,外酥里嫩,吃得新出炉的“父子”二人畅快不已。 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二人为了遮掩身份,只戴了几个无需灵气驱使便可改变面部肌肉的器具。如今一个肥头,一个大耳,吃相太促食欲,排队的人又多了些。 吃饱喝足,提勒本打算再打点腌萝卜吃,眼睛一眯。 那排队打饭的人中,好似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不等他开口,一旁熊天善吃美了抬头,瞧见那面带白纱,格外有气质的背影,面露喜色,一张嘴就要喊人:“啊呀,这不是……” 提勒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熊天善,声音之大、动作之猛,把周围几张桌子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我的个亲义父哎!”提勒声泪俱下,“儿打小没爹没娘,孤苦伶仃,今儿个能与义父同桌而食,如家人团聚,儿心里头又欢喜又难过,实在是情难自已、涕泪横流啊!” 他边说边给熊天善使了个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熊天善愣了一下。 他没能领会那眼色的含义,但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泣涕涟涟”的义子,熊天善心头一酸,眼中竟也跟着泛起了泪花。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提勒的额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苦了你了。往后有义父在,你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人了。” 提勒趴在熊天善肩上,余光瞥向那个白纱背影。 那道身影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消失在后殿的转角处。 他缓缓松开熊天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还挂着感动,眼底却十足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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