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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学聪明了,换了停车位,停在更隐蔽的那棵梧桐树后面。 但刹车踩得太急,车屁股撞翻了人家晾在树下的拖把,拖把头不偏不倚砸在引擎盖上。她下车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对着二楼喊了一声“对不起阿姨”,然后赶紧坐回去把车窗摇上。 那个拖把是大红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它靠在树根上,还在旁边压了一张一百块钱。 后来想想觉得自己脑子有病,谁会因为碰了一下拖把给一百块钱。 阮沅最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楼下的梧桐树底多了张一百块钱,风把它吹到地上,又被另一块石头压住了,也没人捡。 而对面那辆黑色宝马,每天换一个停车位,像在打游击。 有一天,她和钟舞站在楼下,又聊了这个事。 阮沅看了一眼摇头,说:“那个人停车技术还是没长进。” 钟舞笑笑:“可能人家不是来停车的,人家是来看人的。” 阮沅笑了:“看谁?看我们楼下的垃圾桶吗?” 钟舞嗑了个瓜子把壳吐掉,朝她眨眼:“那可不一定。” 阮沅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歪脖子树下的黑色宝马,觉得这车洗得也太干净了,像从来都没有开过。 她没有深想,和钟颜往外走,去亭子码头吃饭。 * 苏挽来邕州快一个月了,租了阮沅对面那栋楼的房子,认识了阮沅隔壁那个叫钟舞的女孩子。 其实是钟颜的表妹,被她从霖城调过来的。 她让钟舞住到阮沅隔壁,每天借东西还东西,塞便签送吃的,试探阮沅的生活习惯。 她知道阮沅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知道她下班之后会在便利店买一瓶苏打水,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椅子上,喝两口再上楼;知道阮沅还是戴着那条手链,银色的星星坠子,从来没有摘下来了过。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苏挽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过,阮沅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把阮沅以前发给她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她会站在对面楼的窗口往下看,看阮沅每天早晨七点半推开单元门,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巷子口走。 她就那么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不敢下去,她怕阮沅看到她之后那种表情,平静,滴水不漏的;怕阮沅说“你怎么又来了”;怕阮沅说“你别跟着我了”;怕阮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掉。 那一眼比什么都让她难受。 苏挽靠在驾驶座上,把烟掐灭了。她很少抽烟了,最近开始的。 她看了看时间,阮沅差不多该下班了。 今天钟舞告诉她,阮沅在店里被老员工刁难了,心情不太好。 苏挽听完挂了电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出门。她也不知道自己出门干什么,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挽往座椅后面靠了一点。 阮沅站在车外,离她不到十米,中间隔着一盏路灯和一层薄薄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朝苏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挽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阮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阮沅看了一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进单元门里。 苏挽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 她确定阮沅看到她了,但阮沅什么都没有说。 阮沅后来知道了。 有一天她请假在家休息,听到外面钟舞下楼倒垃圾的声音,和钟雾手里拿着手机在发语音:“颜姐姐。你别急,这事办不好我不会回霖城的,明天我等她下了班,就去敲门。” 阮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响。 颜姐姐,钟颜,霖城。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凑出来了关键信息:钟舞是苏挽安排的人。 对面楼下停着的那辆宝马,是苏挽的。 那些银耳羹、便签、橘子、小饼干……都是苏挽的。 苏挽在邕州,苏挽一直在她身边。 阮沅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照常出门上班。 经过对面那栋楼,她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每一天,阮沅都知道苏挽在。知道苏挽每天早上在她出门之后会站在楼上的窗口往下看;知道苏挽每天晚上在她回来之后会在车里等着她,看着她上楼;知道每天给钟舞发的消息最后都会转到苏挽手机上:“她今天吃了半碗饭”,“她今天换了一件新外套”,“她今天在收银台笑了一下,有客人夸她好看”。 阮沅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承认自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挽来了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苏挽那种人,什么时候忍过一个月? 那时苏挽追她,方式是直接出现在公司楼下,每天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她不说“我在等你”,她直接带你走。 她什么时候会这样不声不响,租一间房子住在她对面,每天就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注视着,连面都不敢露。 苏挽在怕。 阮沅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店里关门点数,她的手指停在纸钞上,一直摩挲了很久。 苏挽在怕她,怕她再次消失,怕她连一个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苏挽不敢上前。 那个从不低头、从不退缩、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苏挽,现在躲在邕州的巷子口,被她回头一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阮沅清点完最后一笔营收,将今日营业总额录入系统。拿起钥匙,出门落锁,走出沉寂商场。 站在广场上,商场外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外面是邕州澄澈如洗的靛蓝夜空。 三月惊蛰,蛰伏一冬的万物,正于夜色里舒展初醒,悄悄复苏。
第42章 042(修) 苏挽最初接近阮沅的动机,钟颜一开始就知道。 那时候苏挽刚和许艺分开没多久,坐在钟颜家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语气平静。 “我要在公司里找一个新目标,”她说,“许艺越在意谁,我就越要接近谁。让她知道,我苏挽不是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人。” 钟颜靠在沙发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别祸害人家正经姑娘。” 苏挽说:“我有分寸。” 钟颜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苏挽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分寸这种东西的存在。 苏挽追去邕州之前,又跟钟颜通了一次电话。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天都没睡。 她没说自己要去邕州,只是说了很多零零碎碎的话:“她走的时候一声都不说。厨房里还有她买的半袋小米没吃完,冰箱里还有她留下的菜。” 扯来扯去,最后才说:“我原本打算告白的,结果人跑了。” 她顿了顿:“我气死了。” 钟颜噗呲笑了:“挽挽,你也有今天。” 苏挽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去邕州,去找她。” 钟颜笑了,她说:“挽挽,你这还是报复吗?” 哪有人报复着把自己送上门的 苏挽没有说话,后来她又去了邕州,钟颜不意外。但是看见朋友恋爱处成这样,她也挺着急的。 钟颜打了电话询问近况:“你这样不行,你打算在邕州耗到什么时候?要么直接跟她说,要么回来,二选一。” 苏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阮沅刚走出来的背影。 她说:“她不想见我。” 钟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苏挽没有回答。 钟颜说:“你问过她吗。” 苏挽没回答,借口挂了电话。 钟颜想了想,决定去邕州一趟,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见阮沅一面。 有些话,苏挽这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她作为旁观者,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作为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的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点醒一下阮沅。 不然她俩这样,依钟颜对阮沅的了解,她俩这场拉锯战能打八百个来回不带重样。阮沅性子慢,慢热,不着急。但苏挽迟早会把自己耗死进去,温水煮青蛙,最为致命。 苏挽来邕州的第一周,钟颜就来了。 她在电话里跟苏挽说要来邕州出差,苏挽问:“你来干什么?” 钟颜笑着回:“我来吃老友粉不行吗?” 苏挽笑着没说话,钟颜知道自己来对了。 到了邕州,钟颜没去找苏挽,先约了阮沅。 两个人约在万象汇的餐厅,正是阮沅中午休息的时间。 阮沅来的时候看见钟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长裙,桌上已经点好了两杯冻柠茶。 阮沅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钟颜姐”,钟颜把菜单推过去说先点吃的,两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 等餐的时候钟颜没有绕弯子,她把冻柠茶推到一边,看着阮沅说:“苏挽来找你了。” 阮沅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阮沅抬起眼睛。 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弹钢琴,琴声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钟颜深呼吸一口气:“你离开霖城之后,她去飙车,飙高速把自己撞进了ICU,一辆全新迈巴赫当场报废,她人躺在重症监护室大半个月,她爸差点从国外飞回来。” 阮沅一顿。她以为自己离开是对苏挽好,以为苏挽值得一个没有负担的人生。 可她刚刚得知,苏挽差一点就没有人生了。 “她醒过来之后,额角留了个疤。伤筋动骨还没好,又喝酒,每天喝到半夜。”钟颜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我们都觉得她废了。” 钟颜看着她:“这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苏挽叫我来的。她让我别来找你,怕你有压力。” 阮沅低下头,很安静。 良久,她抬起眼睛看着钟颜。“……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那么多事,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 钟颜没有再多说。她把那杯冻柠茶晃了晃,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阮沅沉默,她以为苏挽会一直是那个骄傲的苏挽。可现在钟颜说,苏挽在她说分手之后,开车飙高速,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额角永远多了一块消不掉的疤。 她是该生气,气自己,恨自己。 毕竟付出那么多一无所获,是个人都会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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