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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苏挽,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都无力去回应了。 我的生活里已经容不下任何感情。 “她把公司的事交接给沉珂,自己在邕州租了个房子,就走了。”钟颜说,“我看她追你追到这个份上,我无话可说。” 阮沅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颜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平和:“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不是让你愧疚,就是,你应该知道。”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几个字单薄,轻飘飘,连她自己都觉得冷血。 可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知道苏挽飙过车,不知道苏挽撞过护栏,不知道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不知道苏挽额角会留疤。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霖城那天之后,苏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苏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阮沅把脸微微偏向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叶上亮得晃眼。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转回来看着钟颜。 “……她没跟我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钟颜看着她,“她连疼都没在我们面前喊过。” 阮沅低头,她想起自己跟苏挽说“我们分手”的那个晚上,想起苏挽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第一声愤怒,第二声祈求。 她当时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回头就会心软。 现在她坐在这间餐厅里,对着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 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苏挽受伤的样子,而那个伤是她亲手给的。 她承担不起。 她后来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靠太近,不要太当真,不要再受伤害。 可苏挽已经受过伤害了,最深的那种,是她给的。 “她能好吗。”阮沅转回头,看着钟颜。 钟颜看着她,目光有一点被逗乐了的无奈:“你问的是她的疤,还是她这个人。” 阮沅没说话。 “疤是不会消了,”钟颜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人可以。” “她需要什么。”阮沅问。 钟颜站起来,拿起包,看了阮沅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心疼,只是一个看了好几年、看了所有经过的人,对还在故事里的人最后的一点耐心。 她说:“她需要你伸手。” 钟颜走了。 阮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窗外那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棕榈树,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条银链硌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阮沅低下头,把袖口拉上去一点,露出那颗小小的星星,用另一只手慢慢把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想起苏挽做过的所有事,和所有苏挽没有说过的话。 她把那颗星星按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阮沅缓缓抬眼,望向商场中庭那株人造樱花树。 粉白的塑料花瓣自枝桠间垂落,被中央空调送出的风拂过,轻飘飘地晃荡着。 她此刻,竟与这棵树别无二致。外表裹着光鲜美好的皮囊,内里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她开不出真正的花,也伸不出想要触碰的手。 * 晚上,苏挽失眠了。 她把钟颜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自己是不是太懦弱,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敲门。 从前的苏挽一定会,从前的苏挽会理直气壮地走向任何想去的方向,会在阮沅往后退的时候伸手去够,会用尽一切办法缠上去,把对方拉到自己的世界来。 可现在的苏挽不会了。 阮沅说分手的那晚,她就站在她身后,泪流满面,说出此生最卑微的挽留,可阮沅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扇门合上之后,她一个人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被爱。 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把这份疑虑翻来覆去咀嚼过千百遍。直到它变成骨头里的野草,根须蔓延,钻进每一道旧伤的裂隙,再也拔不干净。 所以现在,她只敢站在窗边,像做贼一样,等每天同一个时间,看她最后一次,以此来确定,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抛弃。 她想起阮沅退了半步的动作,想起自己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分手”,又觉得敲门是多余的。 她怎么知道阮沅不想见她?她不知道。 她怕答案和她想的一样。 苏挽推开窗,邕州的夜风灌进来,有一点凉。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 阮沅此刻也在看月亮,她拿出手机,翻到苏挽的号码,没有打。 她把那条银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让那颗星星对着月亮。 她想要伸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楼下有野猫在叫。 她们隔着窗外同一轮月亮,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结尾这里的时候,想起了放羊的星星里的主题曲——“像一颗千里外的星光,我们只能对望”~
第43章 043 一年前,阮沅回过一趟老家。 总躲着不是办法,问题总要解决的。逃避,只是让问题越积越深,最后压垮的是自己。 没有人会来,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高利贷的人堵过她,阮沅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办,建议她走法律程序。她请不起律师,就自己查资料,自己写诉状。 最后是把老家的地契给法院拍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债主看她实在榨不出油水,骂骂咧咧地散了。 林起燃涉嫌非法集资诈骗,涉案金额一百万,判了七年。 阮沅隔几月去探视一次。 监狱在郊区,她坐两个小时的大巴,看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再变成老旧的围墙。 阮沅每次都带一袋水果,和一封信,信里写一些不咸不淡的近况:工作顺利,身体还好,最近天气转凉了。 林起燃在玻璃那边坐下,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条纹制服,头发剪短了,人比在外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但气色看着好了些。 她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话永远是:“阮阮,你瘦了”。 然后开始说里面的趣事:食堂的馒头比外面的还好吃,室友睡觉打呼噜,但她已经习惯了。说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她在里面交了几个朋友,都很讲江湖义气。 阮沅听着,应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从来没有在林起燃面前表现出任何疲惫或心酸,就像林起燃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债还完了没有?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阮沅站起来,手搭在玻璃前的台面上,说:“你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带来。” 林起燃想了想,说下次带两包榨菜。 阮沅点头,说好。 她没有和林起燃提过苏挽。 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和林起燃正常聊天的经验少得可怜。 小时候,在寄宿学校等了她那么多个周末,后来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林起燃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常母女之间那些轻松的,柔和的,无关紧要的对话。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后来再去,阮沅只是简单地试探:“妈,如果我是同性恋怎么办。” 林起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意味,眼角笑出几道纹路:“你变态啊。” 阮沅也笑了,她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下头。 玻璃那头的笑声还在继续,林起燃好像完全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只等阮沅在跟她开玩笑。 林起燃笑完了,又说:“你别说,我这个室友,前两天跟我说她喜欢我。” 她说着啧了一口:“我就是帮她铺了两次床,她就说对我有好感,真是神经。” 阮沅笑了,她笑林起燃的说话语气,和表情,还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几十年如一日,她依旧天真。 她的妈妈,一直都没有长大。 林起燃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孩,短头发,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走错了。” 她顿了顿:“后来聊天才知道,她说她是同性恋。我问她你爸妈不管你吗?她没说话,只是说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她爸妈好像也不管她,就在外面,放任她一个人。” 阮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林起燃又补了句:“你们年轻人,我也不懂。反正我也管不了。从小我也没管过你,现在你该怎么办,按照自己心意来就好了。” 阮沅垂下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把通话器握得更紧了一点。 阮沅知道林起燃性格要强,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对不起”三个字,哪怕做错了,也骄傲着绝不低头。 把还在上小学的她一个人丢在寄宿学校时没有,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打电话警告她不要回家时也没有。 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样执拗的性格,人生又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她们是母女,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性格也是一样的顽固,不肯认输,不想被看低。 林起燃忽然不笑了,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阮沅脸上。 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像刚才讲趣事时那样眉飞色舞,也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阮阮,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说,“如果不是妈妈,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小时候,你多活泼可爱……是妈妈的错。” 阮沅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林起燃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掌印上去,两个人的手心隔着冰冷的玻璃叠在一起。 那是她们母女几十年里,最亲密、最安静的一个动作。 “你那点工资够不够用?”林起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通话器挂回去,“不够就别买水果了,妈在这里什么都有,不缺,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够。”阮沅说。 她还想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叮叮叮—— 探视时间到了。
第44章 044 “小阮,那个女人又来了。” 同事从试衣间那边探头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开宝马,好帅啊,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了,好酷好飒,气场两米八,她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下午了,是在等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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