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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或许对阿娘来说,从我身上看见的,是她那颗也曾想要被好好对待的心,而她担忧恐惧的,是我会像她一样。 亲口对公主表示自己想要离去的心思,令我深感痛苦,但我和公主一开始就错了,抛去驸马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我的遗恨在于,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在那桩世俗所规定的婚姻之中,妄想与公主长相厮守,尽管我自恃对她照拂关心,却始终未能走进她的心中。 情之一事,若不能够剖心以待,只是纠缠的乱麻而已,而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法看清我与公主的关系。 我想要试着……远望公主,我与她,不再是公主与驸马,而只是“我”与“她”。 我想要可以选择的机会,也希望公主能够快乐,只是那不再是驸马范评的期望与渴求,而是我,一名女子,一个平凡之人对她的祝愿。 长夜之下,我头一次自公主眼中望见名为哀戚的神色,她说:“范评,你的承诺都是假话,你又在骗我。” 我只觉万箭穿心,痛苦不已。
第36章 代价 她的质问令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她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但我看不透她,正如阿娘无法看透父亲, 情字太难,选择太难。 如若在那个冬夜, 我说的话是承诺, 是否可以说明,公主其实也为此欣喜感动。 那么是否我的远望, 能够令公主看见我, 我微垂首,道:“范评不敢欺瞒公主, 只是那些话, 谈不上承诺, 只是范评的感同身受。” 说出这些话, 几乎令我心脏骤停, 要收敛起对一个人的爱意,就像是徒手握住一柄双刃剑,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用力,都疼得鲜血淋漓。 公主身形微晃, 灯火摇曳,人影杂乱,她似乎对我失望,语中恍然:“范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首更深, 双手紧紧交握, 微微发抖:“人总是会变的,况且,公主何以认为,我就该是从前那样的呢?” 公主沉眉,眼中微光跳动,抿唇不言,片刻,她拂袖转身,似乎比以往更显怒意,我顿了顿,快步跟上去,却没有说话。 纷乱人影步步退去,灯火一重一重,千光万彩,我望着公主的背影,像是走过这七年的时光,我的痛苦与委屈,清晰可怖,令我走向孑然一身的结局,而公主不会是我溺水时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是辰星,朗月,是悬于我心上的明镜,照出我的过往,我唯有打碎它,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转过长街,那驾华盖车舆还在等候,汀兰执宫灯等在一旁,上前请公主上车,但公主却只是漠然擦肩而去,不发一言。 汀兰一怔,面色难看,望着我疑惑而不安,我摇首示意无妨,让她们跟在身后,便又追上公主,与她一起行走在这长夜之中。 明月落于山涧,我们便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她始终没有回头,但临别时,我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没有给我看清她面容神情的机会,我想今夜的话,实在伤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却又生生忍下,顿了顿,询问她:“公主,可否赐我常往驸马别院的权力?” 她身躯微僵,在夜色下站了站,片刻,冷声道:“随你。”旋即她转首不再理会我,径直往屋中去。 朱门阖上的瞬间,我似乎望见公主背对着我,打碎了一只灯盏。 # 是日天晴,我往驸马别院中去,这是借尸还魂后,我第三次踏入此间书房,陈设一如既往,不染灰尘,即使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公主仍旧令人每日打扫,这令我颇为感动。 我并不是怀念范府的时光,而只是喜欢那间书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走进其中,那令我回想起我理想被打碎的痛苦过往。 但之后,公主的出现令我开始喜欢待在书房的时日,在休沐假期之中教她经文,看她习字,揶揄她的画,都令我很快乐。 公主如若看书疲惫了,就会躺在我的摇椅里,摇动着团扇,静静看我:“范评,你念给我听。” 她眉间总是有不少的愁绪,我听闻她常常无法入眠,枯坐长夜,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以最轻浅的声音为她朗读着书册上的文字,让她得以在睡梦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自柜中取出墨条,在砚中滴水,拢袖静静研磨,风静树止,墨色浓郁,我沉然铺陈白纸,取下笔架上悬挂的鼠须笔,在天光缓慢倾斜之中开始临摹。 或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写过字,即使努力想要找回年少时的轻狂快意,落于纸上的,也只是如初学者一般的难看字迹,但这仍旧令我感到满足,能够在落笔时不因抖动而毁字,已经令我无比快慰。 我将纸张捏起,悬挂在一旁,静静观望,此后每一次的习字,都被我珍视悬挂在房中,但这令打扫的侍女甚为惶恐,将我的习作悉数扯下扔了,我哭笑不得,直到公主下令书房只需扫尘便可,这才做罢。 江医女对于我的伤势好转颇为惊奇,表示这比先前好得快上许多,询问近来我做了什么,我只说多晒太阳,多练了会儿字。 她摸一摸唇:“没听说过练字能够养伤的。” 我笑一笑,不做回答,并不是练字能够养伤,只是练字能够令我心情愉悦,而我已然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 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来似乎也为刘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开身,这令我略感轻松,不必时刻去面对她。 数日之后,我又从桃桃口中听闻,公主似有不快,将汀兰罚俸半年,又下令将灵遇道长院中的合欢木一把火都给烧了个干净,并命灵遇少在府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灵遇道长长叹气,有人听见她将驸马范评骂了一顿,但不知真假。 # 又过不久,刘氏一案终于迎来转机。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门,有数十人跪伏于大长公主府前哭诉:“请大长公主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声凄厉,痛苦无比,引得无数京中之人围观,事态颇大。 因求告百姓衣着褴褛,浑身污泥,且形容激动,侍卫将其拦住,恐怕他们冲撞玉驾,但公主却出声制止,俯身走出车舆,在围观百姓惊讶之中走进那些求告人之中,并亲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询问他:“你有何冤屈,这是天子脚下,无论是怎样的罪,都有圣上为你做主。” 求告人一脸惊惶,却又委屈至极,逼出满面的泪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长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农户,只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却被人夺去强作他们的祖坟,并扬言若是我们上告,要将我们的腿都打断,有同乡人不忿,吵了几句,便当真被他们毒打,隔了两日就死了,我们听闻大长公主仁心,爱护百姓,这才相携入京求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泣诉:“求大长公主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亦痛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 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 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 京中人人盛赞,大有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 而公主越发忙碌, 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 这样的行径, 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 却不知该怎样去说, 踌躇数日, 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 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 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 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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