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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 卓山长呵呵笑几声:“李娘子不是很大胆么,我可没有说,娘子的学问够得上教授学生。” 我哑口无言,脸颊一烫,彻底陷入无地自容境地,但卓山长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目色慈祥地望着我:“我希望将来娘子能有所成,不局限于教授童子。” 心中忽涌上无限委屈与感动,我起身重重向她拜礼,道:“山长之恩,骘奴没齿难忘,还请允我一段准备时日,绝不叫山长失望。” 卓山长轻笑看我,与我做了约定:“那我便在此等候李娘子。” 但等我回到京中,想接阿娘一起前往洛州时,却被圣旨赐婚困得动弹不得,再没机会去见卓山长。 # 公主目光向我望来,我恍惚竟从她的目色之中略见几分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心头激荡,半晌无言,而她并不逼迫,似乎是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良久,我叹一声,向她行礼,缓缓道:“我想要的,此前已经同公主说过,我想要被公主取走的房契银钱,或者更多一些,希望公主能够赐还我的卖身契。”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那些房契银钱,其实都是阿娘为我存下来的,从我初入范府时,她就在为我的离开作打算。 我阿娘也算通透之人,只是可惜,拖着我这样的累赘,又为情字所伤。 那时阿娘与我在屋里喝着鸡汤,她说,婚姻不过讨口饭吃,范泽民好面子,可她不要面子,都是要饭,在哪里要饭都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多少男人在悄悄卖屁股沟子,史书上不敢写,要脸,那野史可多了去了,我断然想不到我娘没念过书,却懂得这样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或许我娘当真希望我是一个男子,将来可做依托,可若我是男子,难保我不会成为范泽民那样的人,阿娘或许在那时候就看透了,她所能够做的不多,倘若天下女子都是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结局惨淡,倒不如欺世盗名地活着,也算潇洒。 我曾问过阿娘,倘若我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铁了心要跟着他,吃什么苦也无所谓,那她这一生经营岂不是都毁了。 我娘哧一声,十分不屑:“你五岁时就晓得摘花送给小娘子,夜里做梦都叫着人家的名字,你阿娘吃了恁多饭,难道瞧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原来我幼时便有这样的癖好,却偏偏记不起来,那些事,只有阿娘记得,只有阿娘挂在心上。 她当初也是去求过范泽民的,请他不要让我尚公主,可是范泽民不同意,太子不同意,主母也不同意,后来我不敢告诉我娘,我对公主生出了那种心思,但阿娘是谁,人精,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可惜了,可惜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她可惜什么,却无法安慰她,那些房契银钱,都是她为我铺就的后路,让我在世间即使孑孓一人,也能有安身之所,可我与阿娘都没有那样的机会,再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无法选择的困顿之下,阿娘也只能说:“世道如此,骘奴别怕,阿娘在这里。” # 长久的静寂之后,公主的目色变得晦暗漆黑,她缓缓开口,冷淡而带着指责:“范评,你现在说话,很是令人生厌。” 我微有怔愣,未曾料到自己的话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忽觉被一柄利剑刺穿心脏,痛得肝肠寸断。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有些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公主向我望来,凝眉看我:“你就这么想要离开么?” 我一时间无法答话,沉默片刻,我向她说道:“对于公主而言,这大长公主府很好,京中人无不赞颂公主,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对于范评而言,却是困住我的牢笼。” 她面上隐有不快,我压下心中起伏,缓缓开口:“公主忘了么,我是女子,做驸马本就非我所愿,在尚公主之前,我最想要的是在洛州做一个教习,和阿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一生。” 她沉默不答,侧目避开与我对视,双手紧握衣袖,不知是何情绪。 我怅然掩去心头酸涩,继续道:“我所求的东西很少,公主不能给我的,我不该强求,但是若有机会,让我做一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便是我所求……” 话音未落,公主陡然起身,整个身躯微微发僵,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她动唇,冷漠而怀着怒意问我:“倘若我不放呢?” 我一怔,鼻尖一酸,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目光逼视我,一字一句道:“范评,我不会答应,我救你,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 我懵然看着她,心似被一寸一寸绞动,在她眼中,我的渴求,只是肆意妄为么,忽觉有些自己实在有些可笑,在那些久远的岁月之中,其实无论她叫我做什么,刀山火海,我亦会毫不犹豫,可我的心不该被如此对待。 我闭目缓下心中情绪,微微俯身,同她拜礼:“公主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范评的心,不会选择落在此地。” 灵遇没有说错,我是重重步骤之后煮出的茶水,供世人品鉴,由他们来判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决定该怎样度过一生,但世间更多的,是如被灵遇捏碎的茶饼一般的人生,难以预料,却又充满期盼。 我不必等待公主赐我结局,而只是在余下的岁月中,随心而为,已经足够。 公主站在小榻前,沉眉怒视,呼吸急促起来,我为此而感到难过,却深知一旦开口应下她的要求,必然又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因此只是沉默着,垂首不去望她。 良久,我窥见她衣摆轻动,步伐沉重往里屋而去,隔着屏风与帷幔,我听见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范评,你让我想一想……” 我心口一空,几乎要为她此刻陡然的温软态度而落下泪来,她从未如此,为我退让。 我紧握双掌,在外间站了站,掩去心头激动,缓声道:“多谢公主体谅,范评告辞。” 快步出屋之后,我不由长舒一口气,余光瞥见一旁站着的身影,与她对视时微有怔愣,那是汀兰,而她目中所示,显然十分厌弃我。
第39章 我想汀兰或许想要指责我, 但我无力与她周旋,于是向她颌首,打算离去, 她却快步追上来,伸手拦在我身前, 怒眉道:“娘子请随我来。” 我不解看她,询问她有何事, 她却并不多言, 只是说:“倘若娘子要一直这样伤贵主的心,不如就随我一起去看看, 究竟何为真相。” 她语气郑重严肃, 我略有犹豫,终究还是被她所谓的真相所吸引, 于是随她穿过长廊。 汀兰一路不言, 脊背僵硬, 我知她为公主身边近侍, 想必知道许多事, 但却不知,她所知晓的事情与我期盼的是否一样。 约一刻钟后, 她令我在一处屋子前站定,高门贵族府邸多有地室, 用以深藏金器财物,她在屋前站了站,询问我:“娘子以为,贵主为何要救你?” 我沉默不答, 我设想过许多公主想要救我的心思, 却始终无法猜透公主的心意, 汀兰将我上下扫视,轻哼一声,打开屋门,屋中一切皆为石壁,并无一物,只隐隐散发寒气。 汀兰入内,转动石壁上的机关,随即一面石门被打开,幽深不见底的石阶令我心头起伏不停,一种莫名的吸引迫使我往石门去,却不知是为何。 我转首望向汀兰,见她取过一旁灯盏点亮,随即在石门前站住,似乎在等待我入内。 她的表情实在凝重,隐隐带着对我的怒意,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处,她见我没有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娘子怕了么?怕知道真相,怕自己当真伤了贵主的心而觉得愧疚,怕自己无以为报,而只是这样步步退却?” 我忽觉心头一阵起伏不定,莫名的委屈油然而生,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她们眼中,我才是那个伤害公主之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迫我,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自由,难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心的,在她们的设想中,我就该对公主感恩戴德,将过往一些悉数埋葬,做一个事事听从公主的傀儡么? 我捏紧双掌,强压下心中怒气,真相又如何,死去的是我,被冷待的是我,处处退让的还是我。 屋中寒气更甚,汀兰手中的灯火渺然如豆,轻轻摇曳,在她面上阴明不定,她目中所带的,是对我的指责,是对我过往委屈痛苦的视而不见。 “我不想知道。”良久,我缓下心头苦涩,紧盯住汀兰的双眼,“凭什么我就得处处忍让,凭什么汀兰娘子说上一句话,我就该忘却一切,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汀兰怒极:“娘子当真是没有心的!你可知道这下面是什么,是驸马范评之身,是公主极力保全日日关切的驸马尸体,在娘子眼中,贵主的伤情不重要,贵主对娘子的好意不重要,娘子不肯承认身份,不肯与贵主亲近,及至今日,还要满口离开,就没有想过贵主也会为此伤心吗?” 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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