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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圣上无三公辅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 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 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发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首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发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发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 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这画太过贵重,而以我如今的书画水平,远够不上拥有此画的资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着我:“范评,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双钩竹图》评语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 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 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 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 没有人来送我, 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 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 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 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垂眉望我, 不问我为什么, 也并不阻拦我, 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 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 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 似乎在沉思, 又像是告别, 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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