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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顿了顿,又道:“贵主又说了,去派人将太医院内的江医女请来给她治一治,毕竟是女子,叫太医院那些老头看了,不好。” 众人此时更是大惊,连我也觉得惊讶,一个小小侍女,竟劳动到太医院了,倘若不是此刻我已不是范评的模样,几乎要以为,公主将我认出了。 但即使将我认出又如何,对公主而言,范评与张萍儿并无甚差别。 很快,我被带往府中一间比我与桃桃住所更为宽敞干净的私牢,由侍卫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让我疑惑,这究竟是禁闭处罚,还是养伤圣处。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那位江医女被汀兰领了进来,替我看了伤敷了药。 期间治疗颇为痛苦,但她十分客气,我也十分能忍。 待一切处理完毕,脊背上的上混着草药冰凉感,几乎至我于冰火两重天中,她问我:“疼不疼?” 汀兰在场,我只得咬牙切齿回复:“尚可。” 江医女怜悯地看我一眼,又嘱咐了我几句不要碰水云云,便由拉着汀兰往一边去。 汀兰颇有些紧张,询问道:“打得狠么?” 江医女面露难色:“忒狠,二十杖,她这身子不好,听闻不久前才染了风寒,旧疾在身,若不好生将养,只怕是会落下病根,便是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汀兰面色凝重,细细思考后,对江医女道:“这话不必同贵主说,你只需告诉我要如何将养,贵主那里,就请她宽心即可。” 江医女应了一句是,深深看我一眼,便退出了私牢,唯有汀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自认识汀兰,便觉得此人颇为聪颖勇敢,虽年纪不大,心思也很灵巧,往往能察觉到许多细微之处。 她从前在公主跟前侍奉,有许多话,公主不说,她却能够很快地会意。 我猜测此时是公主善心大发,留我一条命,还是发觉偷盗发簪之人,并不是我,寻江医女为我治伤,正好显示她的仁善之名呢? “咳咳,呸。”方才被杖责吞下去的口涎与血,终于忍不住,在此刻涌了上来。 汀兰跟前,我实在无力再去演绎什么骨气,毕竟我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属实已经够糟糕了。 软弱,无能,庸才,废物,笑柄,驸马范评,从来都是这样的名声。 汀兰站了站,上前伸出衣袖替我揩去嘴角血迹,目中颇有不忍之色。 我愣了愣,抬首看她,笑道:“汀兰娘子,脏。” 汀兰凝眉道:“贵主她……很苦,她只是气极了,请不要怪她。” 我蓦然笑了,公主苦,我难道就不苦了么,哪有这样的,苦又不是她来替我受,好似只要比较一番,这苦就能凭空消失了一般,真是没半点道理可讲。 # 我待公主,不算好,寻常夫妻间该做的,我都做不到,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兰因絮果吧。 公主降嫔时,才十四岁,范谦十七岁,他们才是顶相配的年纪,那年我已二十了,在外游历了两年,方才在洛州白鹿书院求了份教习的职位。 山长对我颇为看重,问我何时可以任职,我十分高兴,说是两月内,便拜别了她,准备回去将阿娘一同接走,此后不必在范府看人眼色。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一道圣旨,将我死死绑在了驸马都尉这个勋官位上,到死也没逃脱。 那时我父亲站队太子,而太子此人颇善于经营,想抬举我家,才去向先帝求了亲。 原本许的也不是柔嘉公主,而是太子亲胞妹——懿安公主,只是那位公主骄纵受宠惯了,不同意,这才有养在皇后跟前,素不受宠的柔嘉公主降嫔。 太子借口公主年岁渐长,当寻一个好夫家才是,并在先帝跟前狠狠哭了一场,说是只想见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能够一生顺遂。 这话放在当时,我的确有几分信了,但后来醒悟过来,皇室朝堂权贵们的那些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但不论受宠与否,公主到底是位公主,沾了皇亲国戚,官场上哪有不给几分薄面的道理,这买卖,我那眼高于顶的父亲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这个驸马,本不是我该当的,只是因为国朝驸马不许实官,做了驸马,便等同于仕途尽毁,这才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父亲知道我无意官场,而我那位弟弟范谦,文采出众,将来必是翰林院中新起之秀,一棵粗壮的砥柱,怎么好放弃呢。 世人皆爱有才之人,于是无才之人如何,他们并不在乎。 时人评价:范评此人胸无大才,学识不佳,更是写得一手鸡爪字,颤巍巍像喝了几斤酒,恩科也不曾去考过,听说心中大志是想做个教习,仕途是无望了,但人实在忠厚,从没见范大跟谁急过眼,并有见同窗家中贫寒,也多有扶持,人缘甚好。 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 公主降嫔的那一日,阿娘嘱托我:“公主是个可怜人,嫁给了你,哪怕你们没有夫妻之实,也不好冷落了她。” 我谨记于心,想尽办法对公主好,而她随我住在府里,也不曾有半分强硬骄盛之态,对我也很是客气。 我便想着,即使没有夫妻之实,这样一生,也不算委屈。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伙同齐王,将身为太子一党的范家悉数送入牢狱。 权利之争从来都是你给我挖一个坑,我再给你挖一个坑,父亲只是跟错了人,时运不济,没有办法。 我再愁肠百结自怨自艾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死人的事实,如今看她成为坐拥食邑三千的晋阳大长公主,这种买卖,换我在那个位置,也禁不住引诱。 我不怪她,我…不怪她了。 # 私牢虽颇为宽敞,但到底还是关押嫌犯之所,只一扇小窗,天光难透,令我又不禁想起天牢那段苦涩时日。 “汀兰娘子言重了,”我道,“我只是区区一介侍女,怎么敢怪罪大长公主主,不要命了么?” 汀兰听得此言,竖眉瞪了我一眼:“这话不要再说了!” 我微怔愣,道:“是,往后不敢再说了。” 汀兰轻轻叹了口气,问我:“娘子可有什么东西想要,贵主明言要关你七日禁闭,娘子恐怕是出不去了,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与我说。”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偶然想起厨房炖着的鸡汤,还没喝上一口,便问:“我先前在厨房炖了一罐鸡汤,倘若可以,想喝一碗。” 汀兰面露难色,我垂眸道:“不能,也无妨。” 汀兰道:“实在抱歉,你炖的鸡汤,被府上一位道长喝完了,我另寻一些滋补的汤药给你吧。” 这可稀奇了,一位道长,偏偏要喝我的鸡汤。 转念一想,供奉道长等同于供奉道教仙家,不晓得那位道长可能为我祈福否,毕竟自还魂到现在,我实在过得不算顺遂,倒像是来渡劫的。 “不必了,”我道,“多谢汀兰娘子了,我不要紧。” 汀兰似乎还想要说什么,门外有声音传来,牢门被揭开半扇,我望见葳蕤站在门口,似乎在催促汀兰。 果然,汀兰一见她,便道:“娘子好生歇息,不必担心,贵主明察秋毫,不会再责罚你了。” 我应一声是,等汀兰退出,牢门被阖上,恍惚间觉得时光倒转,我又成了天牢里的逆党范评,忍受着周遭的怒骂声,最终不堪重负,草草了结一生。 真是一场大梦,偏偏这梦,好似没有醒时。
第7章 库房 七日后,我自私牢中被放出,期间汀兰每日必要来上三次,每一次都问我可有所求,我都推说没有,并每一次都感激一番大长公主仁德大恩。 彼时汀兰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且每逢我歌颂公主,她都拧眉欲言又止,似有怒意不敢,想要将我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却终究作罢。 虽受公主优待,脊背伤势好得颇快,却到底没有好透,待我出去后,偏偏桃桃又被调走。 我问了吴家令为何桃桃不在,她只说是汀兰娘子吩咐,调桃桃往内院去了。 这倒也好,内院月俸多,待遇好,不像我在外院,尽是麻烦缠身了。 想了想,我又问:“敢问当日指认我的那名侍女,如何了?” 吴家令面色铁青,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你才捡回来一条命,还要惹事不成?!” 她话里的意思,那位侍女的下场并不大好,当然以公主毫不手软打我二十杖的情形推测,比我轻了我反倒是有些难过了。 世人不晓得,范评是顶顶小气的人。 至此我不再询问,吴家令颇为赞许,道:“汀兰娘子嘱咐,你有伤在身,不便操劳,从内院拨了一个侍女,曾被江医女指点过一二,日后你便由她决定在府内所行诸事。” 这就有些过分了,我见吴家令打量我的眼神亦存满疑虑,忙跪了下来,并道:“大长公主实乃仁善德厚,不仅明察秋毫,亦对一介侍女如此看顾,若是能在大长公主身前侍奉,必将肝脑涂地以报。” 吴家令笑一声:“起来,你也算是因祸得福,想来大长公主是觉得错怪了你,才这样百般待你好,你日后当小心谨慎,不可再争一时意气了!” 我起身连连点头:“谢家令指点,我记得了!” 吴家令这才去了,我重新回到住所,已有一名侍女等候在那儿,见我进来,问道:“可是张娘子?” 我道是,那侍女欠身道:“我姓赵,是贵主派来照顾张娘子,张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汀兰的活儿又落到了赵娘子头上,我忙道:“多谢照拂,已大好了。” 赵娘子十分恭顺,道:“既如此,张娘子随我来。” 我微微愣神,想问何事,但赵娘子却不由分说,领我去了一处守备颇严的院子,交了符令之后,便入了屋中。 屋内陈设不少贵重器物,看来是大长公主府的库房。 书案前另有一位年轻内侍正在执笔书写,见我二人进来,起身行了礼,看他恭敬态度,赵娘子应当也是颇受公主重用。 在介绍我的名姓之后,内侍亦向我道了声好。 赵娘子颌首,转头向我道:“贵主体谅张娘子身子,只让娘子在此做助手,记录账册,张娘子可懂得算术书墨?” 我摇头:“不懂。” 赵娘子不以为意,只说:“贵主吩咐,若是不懂,可以请教徐内侍,他精于算术,教你不难。” 公主倒是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躬身向赵娘子道:“多谢赵娘子,我记下了,敢问赵娘子,可是要陪我一起记录?” 赵娘子道:“并非如此,贵主只让我看着你。” 我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难不成公主是怕我将库房的贵重器物搬走不成? 但于库房记录器物,总比外院洒扫要好上一些,不至于受风再落下些病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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