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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首在地,并不与任何人对视,也不让任何人瞧见我的神情。 院中一片沉默,少顷,听公主平静命令我:“抬头。” 我跪得更深:“奴不敢。” 公主微顿,再次道,声音无二差别:“抬头。” 此刻我已整理情绪,再次抬首时,眼中只剩外院侍女对皇室贵胄的敬畏。 公主面颊仍有两团红晕,方才太过心急,而不曾仔细看过,其实那只是最寻常的胭脂,她在装病,而我却愚蠢至此,当真被骗过。 但我并看不出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真的了解她,只知道她一贯的冷漠,与意味不明的亲近:“你在担心我?” 我垂首恭敬回答:“奴,自然担心大长公主。” 公主微颔首,神情淡淡,却不是对我说,而向汀兰下令:“将她提入内院,于我身前侍奉。” 我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却不料汀兰被开口打断:“贵主,想必张娘子今夜也受惊了,不如让她回去歇息一晚,明日再来贵主跟前侍奉。” “张娘子以为如何?”汀兰远远望住我,略有凝重之色,似是警告,又像是祈求。 我轻叹一声,分不清是被强迫,还是本就心存妄念,终究顺着她的话道:“汀兰娘子所言不错,奴是被吓住了,若蒙大长公主不弃,奴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公主目光忽然向我扫来,冷淡如月色,我好似闻见一株冷梅香,萦绕心头,迫使我在愤怒与不甘中低头,而只为她轻言温语:“奴唯愿大长公主玉体安康,万事如意。” 公主面色稍缓,道:“好。” 旋即汀兰上前,将我自地上扶起,并向公主躬身道:“贵主,我且带张娘子下去,让她好好歇息。” 公主微微动唇,似有所言,却并不曾说什么,只转身步入房中,我见朱门合上,公主留给我的,亦只剩下一个背影。 很快,府卫于院中分散守备,葳蕤快步上前,与汀兰对视一眼,便也步入房中,我料想她们有要事相商,恐怕是与今夜走水刺客相关。 又不免多想了几分。 汀兰领我步出内院,彻底望不见公主住处,月门处,有赵娘子在等候,见了我与汀兰,躬身行礼,便要引我往外院去。 走出六七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便看见汀兰立在不远处,默然向我望来,似早知我会有此行径。 她眼中颇为晶亮,像是在期待我回头。 微微踌躇后,我问她:“今夜这火与刺客,是真还是假?” 我深知今夜这一出戏,若只是用在我的头上,未免太过奢侈,但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汀兰反问:“娘子希望是真还是假?” 我没有回答,亦不曾动作,赵娘子与汀兰静静等候,如门前所栽沉默巨树,等着我自乱阵脚。 良久,我为自己懊恼,问她:“可是京中有人要对大长公主不利?” 汀兰似有笑意,躬身答曰:“京中一直有人要对贵主不利。” 我心沉了沉,又忐忑问她:“走水应当是假,否则不会如此快速便被扑灭,府卫如此戒备,葳蕤亦披甲戴剑,想必刺客是真,是今日抓获的?” “并非今日抓获,”汀兰道,“刺客是五日前抓获,只是今日抓获了同党,贵主还要审问。” 我默然不语,汀兰看一眼我,像是笑了:“张娘子不再问了么?” 我垂眸,躬身向她行礼,她微有怔愣。 至此刻我终于能够确定,公主的的确确已经认出了我,并且也借刺客一事试探出了我。 否则汀兰不会向我透露刺客详情,也绝不会如此恭敬待我,即便在我提及葳蕤姓名之时,也不曾有半点惊讶。 但公主当真只是仅仅凭借着一碗鸡汤就将我认出来了么? 倘若是我,绝不会如此草率,公主又是如何能够笃定的? 汀兰还在等我回答,想必我的态度与询问事由,她皆会如实禀告公主。 公主会如何? 一颗心如绑缚着巨石,慢慢沉入漆黑深潭之中。 我并不想再做范评了,我不想再见公主利用我,不想再让公主从我身上获取任何紧要或者不紧要的消息。 只要咬死自己是那个跳井的张萍儿,公主又能如何呢,我已与范评天壤之别。 “张萍儿谢汀兰娘子为我说话,”我道,“若不是汀兰娘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主玉颜巍巍,我几乎站不住脚,幸而有汀兰娘子为我解围,我自当铭记一生,待我出府,必去神佛道观前为汀兰娘子求福祈愿。” 汀兰面色渐渐沉然,凝眉动唇,想要再说什么,我却回身冲一旁女子行礼道:“赵娘子,我们走罢。” 赵娘子望向我身后,少顷,她神色如常,与我同往外院去。 我不知汀兰是怎样的神情,她或许不明白为何我不肯承认,想必公主也不能够理解。 有关于我借尸还魂之事,公主对汀兰看来并无半分隐瞒,可见汀兰深受公主信任,汀兰的真心在公主处被郑重对待,连这样荒唐的事都能够交予她周旋处理。 可我却被公主厌弃背叛,我的真心,在那暗淡孤冷的天牢之中,被公主狠狠踩碎,她于陛下跟前求的毒酒,要亲手捧来让我喝下,将我送去三途地狱,不得解脱。 为什么? 我伸手抹去眼角被冷风吹下的一滴泪,步入长夜,不敢回头。 七年夫妻呀,怎能不难过?
第9章 木牌 隔日,我被调往内院,住所一应物什,也皆带往内院,但我并不知道究竟哪些属于张萍儿,于是便请赵娘子将桃桃带来,好为我分辨。 赵娘子似乎有所为难,但终究还是应下,只是后来,又被汀兰提醒:“张娘子还是少与外人亲近,贵主不喜。” 公主究竟不喜什么呢?是我所想的那样么? 压下心头不合时宜的悸动,很快桃桃从门外奔入,一把抱住我的脖颈,身后赵娘子狠狠咳了两声。 桃桃吐舌,道:“忘了,内院规矩多,不让与人亲近。” 我颌首,问她:“在内院过得可好?你在里头做什么事?” 桃桃雀跃道:“养鸟!” 我微愣:“什么鸟?” 桃桃笑容灿烂:“鹦鹉,大主养了两只,可好看了,五颜六色的,太阳底下那毛色比黄金还要漂亮,还会说话!” 我轻笑着看她,将一只匣子举起,询问是否属于张萍儿,桃桃点头,我又打趣道:“那鹦鹉说什么话,莫不是说你太聒噪了?” 桃桃摇摇头:“才没有,那两只鹦鹉,一只只会叫公主,另一只,只会叫骘奴……” 咣当,手中一只匣子跌落在地上,心狠狠一颤,我身形微晃,几乎要站不住。 桃桃慌忙上前扶住我,弯腰捡起地上匣子,疑惑地看着我,问我:“萍儿,你怎么了?” 我只觉胸腔一阵滞涩,呼吸也变得迟缓,在桃桃越发狐疑的目色之中,我忙摇首示意无事,随即又询问起究竟哪些东西属于张萍儿,桃桃如数家珍,一面说着,一面又伸手自床榻内沿又摸出一个长形小盒,模样古朴,微微发着油光,像是常被抚摸。 桃桃将那小盒捧在手中,惊喜道:“还在这儿呀!” 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来,转手晃了晃手中小盒,问我:“你那日和我说,要我去你床上找这个盒子,说是送我的,我没来得及去,这里头是什么呀?” 我心头一惊,好在她目中仅有欢悦好奇之色,令我稍安下心来。 接过那小盒打开后,却见里头放着一枚二指长、半指宽的木牌,牌上没有文字,看起来只是一块寻常的木头。 桃桃睁大了眼,咦一声,取出那块木牌,在手中握了握,问道:“你要送我木头?” 我一时无法答话。 她见我没有回答,笑了笑,将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也没有看出什么结果,语中笑意散去几分,垂眸轻声问我:“萍儿,这是哪里来的?” 我依旧沉默,隐约觉得张萍儿或许并非只是因为父兄逼迫而投井自尽,但其中隐情,我已无从追溯。 须臾,我将那块木牌接过放回盒中,又郑重递回给桃桃,心中微叹,道:“桃桃,你不必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但这是萍儿想要给你的,是萍儿的心意,请你一定,好好珍重,可好?” 桃桃静静望着我,目色澄然,有一瞬我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我地身份,但只一瞬,她接过那小盒,笑容灿然,道:“萍儿,你好奇怪,你说萍儿两个字的时候,不像是在叫你自己呢。” 我微顿,转了话头:“快帮我收拾吧,晚了,只怕汀兰娘子怪罪。” 桃桃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盒,笑容未减少,爽快答应下来,之后也并不再多问什么,帮我将张萍儿的物什收好。 # 此后,我随赵娘子入了内院,临行前,吴家令亦来看我,嘱托我在大长公主面前,不可放肆,虽有汀兰照拂,也当守好规矩,不要错失良机,若为大主看重,前途无异于外间男子。 她眼中有几分艳羡,我知她是提点我,一一应下,吴家令便不再多言。 她管辖府内诸事,我本该由她负责,但每每却由汀兰调度,恐怕吴家令是以为,我受了公主赏识。 外院虽远离公主,但仆婢之间闲聊时,我也风闻过不少公主事,得知晋阳大长公主深受皇帝器重,朝堂诸事,皆与其相商,朝中权贵,亦往来于公主府邸,与其相交。 关于此类诸事,我并不觉讶异,公主本就是求权之人,若只是做一个闲散贵女,反倒不像她。 会有刺客之事,也怕是得罪了朝中某些利益集团罢。 # 随赵娘子入内院后,才发现我的住所仅与公主一墙之隔,我心有不安,问赵娘子是否出了错,我只是一介侍女,岂能宿在公主隔壁。 赵娘子道:“贵主吩咐,让张娘子此后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由早至晚,寸步不离,因此住得越近越好。” 不等我自惊惧中回神,她领我入内,房中宽敞明净,似被打扫过多次,我不知该作何情绪。 公主既然能够这样对待一个侍女,为何从前不能够好好对待我呢? 她将所有不满皆发泄在我的身上,而我愧疚之余往往纵容宠溺她,是因为这样,才让公主对我弃如敝屣,毫不在意么? 失神间,赵娘子又道:“贵主今日有要事入宫,嘱托会晚回,不在府中用膳,张娘子随意,等夜里贵主回府,张娘子再来侍奉。” 所谓的要事,大概就是昨夜的刺客与走水罢。 我应下,并问赵娘子:“赵娘子见谅,我粗手粗脚,不曾侍奉过贵人,赵娘子可否教我?” 赵娘子欠身道:“贵主并未强求要教张娘子做什么,只说随意,至于要如何侍奉,贵主宽厚,请张娘子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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