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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向那徐内侍走去,向他请教起计算之术来,那内侍年轻,有些书卷气,大概不曾与女子来往过,有些局促,但倒很是细心,为我一一指点,并叫我若有疑惑,可随时问他。 我颇觉心安,至少不是难相处之人,于是转身对赵娘子欠身道:“若赵娘子遇见大主,请代我向她谢过,这实在是一份清闲的好差事,还有这样善教的先生在此。” 那内侍登时脸一红,忙说谬赞。 赵娘子微微蹙眉,脸色不大好看,我不清楚为什么,私以为她觉得我与内侍太过亲近,于理不合。 转头我便跟徐内侍谈论起算学来。 徐内侍见我如此热衷,顿时高兴起来,语调高扬:“娘子也觉得算学有趣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幼时与先生讨教,可他说即便是六学之中,算学亦为下等,终究是邪说,上不得台面。” 他这个年纪,倘若不是内侍,应当也是一位出众的学子。 我笑了笑,道:“天下学说哪有高低之说,算学精妙,便是赋税,账簿,天时,哪个不在算学呢?” 他红了脸,捏着拳往我身前凑了凑,颇为激动:“是了是了!娘子懂我,算学之奥妙,我窥探无有万分之一,可惜此身再无法深究。” 言及身残,他的语气顿时低落了下去。 我忽略身后赵娘子刀子似的目光,笑道:“倘若阁下都不能够深究,如我等女子,又如何安身,阁下年纪这样轻,若得大主赏识,将来总是有大用处的,我怕才是无有这样的机会,践行心中所想了。” 徐内侍蹙眉,犹疑问道:“不知娘子心中所想何事,或我亦可开解一二?” 我摇一摇头,略觉心中发酸:“此身不得自由,无有选择,若是将来能有一处田地,一间屋子,便是我所思所想罢。” 徐内侍颇觉感慨,默了默,问道:“你可许了人家?大主仁慈,对府上侍女很是关照,若是有卖身契的,有了心上人,大主都愿予一笔银钱,放她们出府,你这样好相貌,若是有称心如意的人了,去求一求大主,必然是愿意放你出府的。”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倒是不曾听说过,不过我对婚姻之事,不大上心,倒是你这算学之术,若教会了我,待我出了府想来也能以此一技之长,在某位商户店铺求个职位,赚些银钱,那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徐内侍目中惊讶:“想不到娘子竟有如此求进之心,我可真是羞愧难当了。” 我忙道言重,却再度请教他教授我,清算库房器物,赵娘子只是默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 及入夜时分,我与赵娘子返回外院住所,正要洗漱躺下,赵娘子道:“张娘子快些洗漱,稍后还要为贵主守夜。” 我顿时无言以对,怎么守一天库房不够,还得守一夜公主? 我几乎要气笑了,却还是恭敬回礼:“我这便去。” 待洗漱完毕,天色已黑,赵娘子掌灯在前方为我带路,这府邸实在是大,堪比亲王,早年受邀在太子府上饮宴,也不过如此了。 良久,赵娘子领我到一处屋前,将手中灯交予我,躬身道:“娘子请在此等候。” 我便提着那盏灯,站在阶前,月色已不似先前那样晦暗,倒影在石板上,如一汪浅池。 我在屋前站了站,有恬淡花香袭来,我望过去,便见一树桐花,垂落枝头,花色黄绿,如月色一般,可爱娇俏。 公主爱花,但最爱的,是粉梅,尤雪中之梅。 桐花太过普通,盛于山野,不被注意,能被公主植在卧房前,实在难得。 吱呀——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我回身望去,拜礼:“汀兰娘子。” 汀兰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貂裘,微微欠身后向我走来,并道:“贵主知张娘子大病初愈,夜里风大,请张娘子披上这个,省得冻去。” 我颌首答应,迅速披上貂裘,那貂裘实在厚实,不像春日披的,倒像是深冬出行所用。 汀兰见我并不拒绝,道:“若娘子还觉得冷……” “我不冷,”打断汀兰的话,我冲她笑,“还请汀兰娘子替我谢过大主,不能够得见贵主玉颜,实在是我心中大憾,但能够为大主守夜至天明,也算是三生修来的福分,请汀兰娘子不必为我忧心。” 汀兰脸上一片菜色,嗫喏了两句,又提醒道:“张娘子与外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我反问:“哪样算是外人?” 汀兰轻轻叹了口气,向我欠身道:“张娘子是明白人,该晓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何必非要争着一口气,不肯放下呢?” 我裹紧貂裘,向她回礼:“张萍儿,不懂得汀兰娘子话里的意思,但晓得汀兰娘子是为我好,我在此先谢过了。” 汀兰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房中,那扇朱漆木门后,我隐约看见公主坐在桌案前,目光一片冷漠向我望来。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猜出来,但倘若是我,是不会信的,比起借尸还魂之说,恐怕公主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故意模仿范评,只是区区一碗鸡汤而已,证明得了什么呢? 我与公主,都不再是稚嫩顽童,天真到轻易就能信了别人了。 若我当真表现得有半分和范评有相似之处,以公主的疑心,杀了我才是最好的、以绝后患的选择。 而公主心计,向来比我深得多,远得多。
第8章 走水 隔日,我再去库房清点账目,但昨日所见的那位徐内侍,已没了踪影。 我询问赵娘子他的下落,她看我一眼,道:“冒进莽撞,被遣回宫中了。” 我隐隐有些不忍,但想来能为公主清点库房,必然也是有用之士,宫中于内侍而言,也算是个好去处,也不必由我来操心。 顿了顿,我斟酌着询问赵娘子:“敢问赵娘子,如今我既在此清点库房账目,还要去为大主守夜,我的月俸,可有涨一些?” 赵娘子沉默片刻,比划了三个指头。 我惊喜道:“莫不是三两?!” 赵娘子身形略晃了晃,道:“一两三十文。” 我再度无言以对。 真抠啊,都有了食邑三千,怎的这么抠,给我三两又怎么了?及至方才,我也不过睡了三个时辰而已。 赵娘子看一眼我脸色,似有不忍,解释道:“汀兰娘子说了,张娘子贪财,怕财多生坏心,故而虽做的事多,只给添三十文。” 我倒是忘记了,汀兰最是毫厘分明,我贪财的性子,范府上下都是知道的。 府上传得最多的话就是,大郎君又去找二郎君讹钱啦。 每一回,逢年过节,我都得去那弟弟面前假哭一场,道:“阿谦呐,哥哥手里当真没钱了,你可怜可怜哥哥吧。” 范谦总是十分嫌弃地看着我,并不情不愿地将他的银钱分我一半,然后问我:“你怎么又用得这样快?” 我从来不解释,因这都是谎话,我哪里算没钱呢,只是想到之后带着阿娘一起生活,我又吃不得苦,当然得存些银子。 待公主降嫔后,我便没有再问范谦要过银子,因我领着驸马俸禄,范谦反倒是不安起来,逢年过节来问一问我:“你缺不缺钱?” 我说:“不缺了,不缺了。” 范谦拧着眉,欲言又止,来回在屋里踱了两步,艰难道:“若是缺钱了,同我说,我入了翰林院了,俸禄不错,母亲也有赏赐,你……”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把他推出门外。 再之后,范谦娶妻生子,我便开始给那孩子发红包,范谦却往往拒绝,并质问我:“你真不缺钱了?!” 我:“……” 早知如此,我就该把范谦的钱收了,再找个匣子藏起来,但哪有那样多的早知如此呢。 # 又过了四五日,我已对清点一事做得很是熟稔,只是库房主簿换得我根本来不及记名字与长相,常常叫错,好在账目没有出过错。 赵娘子夸我学得过于快了,我深知学不会,就会被找个由头,去公主面前点账,我并不想见公主。 是夜,我再度为公主守夜,那件白貂裘每日夜里由汀兰递给我披上,再每日被我交由赵娘子还回去,倘若我是赵娘子,必是烦得很。 可偏偏赵娘子很是温和,从不曾动怒,可见公主用人,很是讲求一个稳重。 约莫亥时,我见汀兰自公主房中出来,神色匆匆,见我在院中,道:“贵主突然发起热来,张娘子你且照看着,我去请太医来。” 我心中一紧,不免也跟着慌乱了几分,颌首道:“自然,汀兰娘子快去罢!” 汀兰快步远去,隐入夜色之中,院中静悄悄,我隐约听见屋内传出几声咳嗽,脚步下意识便要往屋内去,又硬生生忍下来。 如今我只是一个守夜的侍女,不必,也不能进公主的卧房。 咳嗽声持续了小半刻钟后,终于停了下来,我舒了一口气,回头却望见不远处院落有浓烟起,接着是火光蹿起。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大喊着,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我犹豫着是否要叫醒公主,便又听见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大长公主!” 我心中凌然一惊,几乎来不及细想,丢下了手中灯笼立刻推门冲进了屋内,公主趴在桌案上,面色潮红,应当是烧的,我上前摇她,喊道:“公主?公主?醒一醒!” 但公主没有反应,我慌乱之下,只得背起公主,但一触及脊背伤口,又是疼得我冒了冷汗。 但眼下却顾不得这些,公主的安危最为重要,等我背上她,一脚踹开朱门,却愣在当场。 院中火把照如天光,身着甲胄的葳蕤携公主府卫等候其间,一旁汀兰叠手而立,似早已预料。 所谓的太医,并无踪影。 怔愣间,我察觉到背上有所动作,心口一紧,便彻底明白过来,这只是一场骗局,骗的是谁? 我还不曾自负到,认为公主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我的身份,想必她定有其他图谋。 走火,刺客,皆为大事,若宣扬出去,京中又会有怎样的言论,将造成怎样的后果,而公主,又会获得怎样的利益? 将此事在须臾间刹那想过,我反倒安心许多,她应当,并不是为我做的这场骗局。 身后公主的双手环绕在我的脖颈,有呼吸落在我的耳畔,她并不说话,似在等我举动。 院中葳蕤与汀兰目光灼灼向我望来,像是两面刀墙将我夹在中央,凡是我有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她二人的眼。 略思忖后,我屈膝将公主放下,并伸手轻轻拨开她手臂,并离开她半步距离,做慌乱惊恐状,跪伏在地:“奴听得府中走水,又有刺客闯入,一时情急惊扰大主,求大主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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