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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掩映的翠绿山石之后,湖边小亭旁, 她得见了那位着蓝袍的男装女子,同在亭边的还有一位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哭泣不止, 在婢女怀中挣扎着,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婢女面颊上留有几道红痕,似被那孩子抓伤,她满目无措,或许因为过于年轻,她无力去应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是何人,会将一个两岁的小儿交给她。 眼见婢女愁苦地要落下泪来,范评向她伸出手去,温声道:“若不嫌弃,便让我来试试罢。” 那婢女一眨眼,滚下两行泪来,尽管面上有些害怕,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儿往范评怀中塞去。 那小儿钻入范评怀中,抗拒非常,口中不断喊着:“不要碰我……我要打你了……不许抱我,我要阿娘,阿娘……” 一面哭,一面用手去抓范评的面颊,似也要泄愤般抓出几道红痕才算罢,一旁婢女惴惴不安,询问她:“你……你会哄孩子么?” 范评笑一笑,捉住那小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睁大双眼,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活泼:“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坏孩子了,你阿娘难道会喜欢坏孩子么?” 小儿一下愣住,却依旧哭泣着,范评趁势抱着他,轻抚摸他的背,笑道:“我知道你定然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想念阿娘,这不是坏事,你阿娘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小儿瘪着嘴,仍是不肯止住哭泣,捶着范评肩膀怒吼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你走开——不要抱我!” 婢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伸手要去将小儿抱回,范评却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却抱着那小儿,在他哭泣声中轻拍他的脊背,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声调去哄他:“阿娘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她好不好,好孩子,好孩子。” 尽管那小儿一昧地挣扎着要离去,范评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或是轻轻摇晃,或是轻拍小儿头顶与脊背,渐渐地,那孩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泣,窝在范评怀中,虽仍有不满,语气却好了许多。 范评借此提要同那孩子一块儿玩耍,并让婢女一起,二人并未拒绝,在稍显幼稚的游戏之中,亲近了不少,如此和睦情景,不免让人疑惑,范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孩子的本事。 婢女在间隙之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委屈地道:“王嬷嬷说有紧要事要处理,将三郎君交托给了我,可是,可是我也不晓得怎样带孩子,他一哭,我也跟着想哭,多亏有你。” 范评语气温和:“我也只不过是学着我母亲罢了,孩子么,年纪小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凡不高兴了,总是要哭闹一番,依着他们就是了,越是阻挠反倒是越叫他们恨你。” 婢女忍不住摸一摸面颊,那上头红痕未褪,范评瞧见,宽慰道:“幸而没有抓出血来,委屈你了。” 那婢女一愣,耳根泛红,她见范评衣冠楚楚,为人端方雅正,料想是今日来府上做客的贵人,心上免不了一阵紧张,便向范评福礼,愧赧道:“主仆有别,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方才未曾问过,郎君是何人,此前多有失礼,还望郎君见谅。” 范评轻笑着摇首:“我姓范,在家行一,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并无失礼一说,但如你所言,我是府上的客人,只是席间闹了些不愉快,我才走到此地来,我还觉得冲撞呢,娘子莫怪才是。” 婢女微微诧异,少见如此谦逊之人,心中担忧稍散,同她道:“谢过范大郎君,还请范大郎君留个去处,待此后我回禀冯良娣,请她派人向府上道谢。” 范评愣了愣,望一眼那孩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婢女言是,并极力向她讨要地址,范评一时无措,今日来宴上的女眷亦有带儿女同来者,因此并未想到,这位是太子之子。 她与太子有着那样的渊源,这多少令她有些不快,因此沉默片刻,便打算拒绝回答婢女提问,却不料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语气淡淡,清灵如泉水:“她是柔嘉公主驸马,范评,倘若冯良娣有心道谢,可请她遣人往吏部尚书范府处。” 范评一惊,回望声音方向,一时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向那人行礼:“见过公主。” 婢女亦忙不迭地跪下去,称公主金安。 她颌首应下,便让婢女起身,目光望向一旁范评,神色淡淡,范评颇显窘然,悄悄移开目光,似不敢同她对视,这与方才对待婢女的态度稍有不同,令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快,不免语气冷淡几分:“范评,你打算何时回宴中?” 场上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婢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范评微有怔愣,眉心稍蹙,沉吟片刻,复又松开,换上她一贯温和的笑意,温言道:“这便回去了,让公主来寻,是范评之大错。” 她默了默,指尖一颤,她本意并不是要找范评的不是,只是不知为何,看她那样哄着一个孩子,又与那婢女温声和言的场面,恍然间令她看见了当初帝后与谢柔远的和睦温馨之景。 她其实有些羡慕,但或许因为公主的身份,无人待她如此亲昵,可是范评却能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力哄逗,她既是好奇,又生出些许烦闷来。 范评待她,稍显疏离。 即使她故意刁难,范评也总是毫不犹疑地自顾揽下所有罪过,若非此前在席间看她品论书画,当真以为她是一个全无半分脾气之人。 默了默,她淡声道:“宴将毕了,范评,回府罢。” 范评垂目,恭敬而温和地答是。 她嗯一声,瞥一眼一旁拉着小儿手的婢女,神情未变,只抿了抿唇,便要转身离去。 范评对那婢女微微颔首,走至谢婪身旁,两人走出数步,却见左前方有人而来,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见到她们时,两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各往两旁走了半步,似是避嫌。 她认得那个男子,是楚王,至于那位女子,在身后小儿激动的呼唤声中她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侧妃冯良娣。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倒是楚王率先打破了其中沉默,对她拱手道:“柔嘉公主,范驸马,幸会了。” 范评不在官场,认不得这位楚王,倒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她,一时有些怔愣,一旁谢婪已然回礼:“见过楚王,冯良娣。” 冯良娣怀中抱着孩子轻声哄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白,她看一眼身旁楚王,见对方神情自若,垂目敛去紧张情绪,才对谢婪二人回礼。 四人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因此也不过寒暄数语,倒是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询问她:“阿娘,你去哪里了,嬷嬷不在,就阿水陪着我,还有这个人。” 他一指范评,像是告状:“他骗我你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他是骗子。” 冯良娣面上抱歉,对范评道:“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范驸马见谅。” 范评笑一笑,摇首道:“方才见小郎君哭泣不止,范评僭越,哄了他几句,想必叫他不快,是范评不该妄言,但眼下良娣已在,范评也不算欺瞒。” 她说话风趣温和,冯良娣被她逗笑,侧目瞥了一眼楚王,又对谢婪道:“此前柔嘉公主下降,我并未道贺,心中略觉不安,而此时得见范驸马温雅清正,可当公主良配,我深觉欣喜,今日我等遇上,也算缘分,它日必奉礼至府上,还望公主与驸马不要拒绝。” 范评忙道不敢,谢婪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同冯良娣闲谈了几句,倒是楚王在一旁稍显沉默,并不怎么搭话。 不久之后,二人告辞,临走前,范评似又想起什么,对冯良娣行了礼,言及婢女对待小郎君极为看护,但年纪太小,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冯良娣不要过多责怪。 冯良娣不免打趣她几句,说她太有仁心,范评稍显赧然,但依旧再请冯良娣答应,冯良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由此,二人离去,其时宴已毕,谢婪与几位席间娘子又寒暄几句,道了别,这才同范评上了马车。 车厢内范评依旧那副紧张躲避的模样,并不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范评似乎只对她一人如此,默了默,她开口唤她:“范评。” 范评一惊,转目向她望来:“是。” 她神情柔和,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一般,谢婪想了想,淡淡道:“有一个笑话,你想不想听?” 范评微愣,失笑道:“若是公主说的笑话,范评自然是要听的。” 她嗯一声,以一种极为平淡且冷静地语气说起了这个笑话:“方才我与太子在廊下,有一名文士带了画来,叫人品论,席间诸人大多夸赞他,他很是自满,却不想有个老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我问太子那是谁,他说是国子监新请的罗老先生,名气颇盛,待那先生走后,席间一阵沉默,先前夸赞那文士的声响都没了,我便问太子,他们为何不夸了,太子道:‘大概是嫌丢人罢。’” 范评怔怔地望着她,身躯随着车马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此前温和神情散去,眼中似蒙了一层雾气,情绪不明。 谢婪神情如常,似并未发觉范评的变化,只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其实并不好笑,柔嘉公主显然没有半分说笑话的天赋。 范评坐在车厢内,望着眼前一派平淡神色的女子,双手微微攥紧,勾了勾唇角,似此言令她获得了激动与满足,她目中渐渐显露出此前不曾有的快意,垂目弯眉,语调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畅然:“的确很好笑。” 谢婪抿了抿唇,敛目淡淡道:“嗯。”
第70章 番外·公主篇九 她对范评的关注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缓慢加深着。 对于范评每日的请安, 她也不再那般无视,反而会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打量审视着范评。 幸而范评对她总是有些躲避, 不曾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范评的母亲李娘子,是范尚书的妾室, 二人在府上虽为主人,但并无亲近之人, 她想着, 或许范评哄孩子的本事,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 她开始好奇这位李娘子的为人, 但可惜的是, 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见这位李娘子,贸然到访, 或许会让范评更加不安。 范评在这府上, 似乎如同一个客人, 颇受敬待, 连范府主母林夫人, 也不似长辈,反倒十分客气, 令人惊讶。 她的弟弟范谦,是本朝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在范评跟前,总是有些怯懦,并有些讨好的姿态,范评倒是神色自若, 言笑晏晏, 甚至会当场向范谦讨要起银钱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 便少见范评问范谦要钱,不知是否手头富裕了起来。 她如此观察着范评,似乎成了日常的习惯,仆从报上来的消息,她阖眼听过,有些自耳中出,有些却悄悄落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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