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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错了,打到我这里。”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 “他说,他老婆连续三天托梦,说井底有东西在哭。” “拽着她的脚,她冷得睡不着。” 她每说一句,云岁寒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白。 “何大友一年前在你这里送他母亲。” “但是他妻子王秀梅是病逝,按理说不该找你。” 沈青芷向前一步。 “除非,她的死有问题。”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丝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钟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放大。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王秀梅不是病死的。” “是什么?” “是枉死。” 云岁寒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到某一页,推到沈青芷面前。 页面记录着一年前的某一天:何大友,订纸轿一顶,金童玉女各一,加急。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妻枉死,怨气缠宅,需安魂。 沈青芷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枉死……是什么意思?” “非寿终,非命定,含冤而亡,魂不安息。”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何大友当时来找我,说他妻子夜夜入梦,浑身湿透,只喊冷,不说别的。” “我让他回家在妻子生前常坐的椅子下撒香灰,连撒三夜。” “然后呢?” “第一夜,香灰上有水渍脚印,从门口到井边。” “第二夜,脚印更多,绕井三圈。” “第三夜……” 云岁寒顿了顿。 “香灰上出现拖拽的痕迹,从井边到卧室,还有手抓的指痕。” 沈青芷听得后背发凉。 “井?他们家院里有井?” “老城区很多院子有废井,早填了。” 云岁寒合上账簿。 “我当时告诉何大友,他妻子不是病死,是溺亡,而且尸体没捞上来。” “魂魄困在井下,所以觉得冷,所以夜夜托梦。” “他怎么说?” 沈青芷追问。 “他当场跪下了。” 云岁寒看向窗外渐密的雨。 “说他妻子确实是失踪三天后,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的,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 “但他心里清楚,妻子不会半夜去河边。” “她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晚上从来不出门。”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你觉得,她是被人害了,扔在井里,然后冲到了护城河?” “不是觉得,是看见。” 云岁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已经干枯发黄,发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像是河泥的污渍。 “这是何大友当时给我的,说是从妻子遗体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法医都没注意到。”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沈青芷接过布包,凑到灯光下看。 头发很粗,发质硬,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和王秀梅户籍照片上细软的发质完全不同。 “男人的头发?” “嗯,而且发根有毛囊,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云岁寒的声音低下去。 “何大友不敢报警,怕打草惊蛇,也怕警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求我帮他妻子安魂,让她别再受冻,能安心去投胎。” “我做了法事,在井边烧了往生符,那之后半年,何大友说梦确实少了。” “直到最近。” 沈青芷将头发重新包好,抬头。 “为什么最近又开始托梦?” “因为井里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云岁寒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槐花巷那一带,旧时候是乱葬岗。 后来城市扩建,填平了,盖了房子。 但有些井没填彻底,下面通着老护城河的暗渠。” “这些年,那一带失踪过不少人。大多是女人,孩子,还有外来的流浪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口井,是个抛尸地。” 云岁寒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秀梅的魂困在井下,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下面有东西拽着她,拽着所有死在那里的魂。” “怨气太重,聚成了‘地缚灵’。一个走不了,其他的也都走不了。” “互相拉扯,互相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铺子里死寂。 只有雨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看着她扶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 云岁寒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 “说什么?说井里有鬼?说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死在井里?说需要派潜水员下去捞尸骨?” “沈警官,你是警察,你最清楚,没有证据,这些话就是疯话。” “那现在呢?” 沈青芷举起那个装着头发的布包。 “这是证据。可以验DNA,可以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可以立案调查。” “然后呢?”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立案,调查,打捞,也许真能捞出几具白骨。然后呢?定谁的罪?抓谁?赵文斌已经死了,当年那些参与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有的可能早就出国了。” “就算抓住了,判了,枪毙了,井下的那些魂呢?他们就能安息了?” “王秀梅就能不冷了?”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赵文斌案子结案时那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却只能按“意外”归档。 明明看见那匹枣红马的虚影,却只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法律能审判活人,审判不了死人。 能还活人公道,还不了死人安宁。 “那你想怎么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疲惫。 “下井。”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下井。” 云岁寒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打开,是一把短刀。 刀身很窄,不过一掌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刀柄是乌木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和镇魂牌上一样的符文。 “云氏断恶刀,传了二十七代。” 她握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能裁纸,也能斩因果。” “井下的怨气聚成了‘地缚灵’,必须有人下去,用这把刀斩断那些魂和井的牵连,他们才能脱身。” “否则,就算捞出了尸骨,立了案,判了刑,他们还是困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芷盯着那把刀,盯着云岁寒握着刀的手…… 那么瘦,那么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你一个人下去?” “嗯。”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一个人下去,出事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 沈青芷向前一步,和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陈旧血渍的气息。 “何大友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就有责任管。” “你是警察,但这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我是警察,但首先我是个人。”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亲眼看见了那匹纸马流血泪,亲眼看见了追月的魂,亲眼看见月瑶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我的事?”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巷子里传来晚归行人踩过水洼的啪嗒声。 “你会拖累我。”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沈青芷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我受过专业训练,潜水,攀爬,急救,都会。我体能比你好,反应比你快,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一个人在上面拉着绳子,万一你在下面出事,我能拉你上来。” 云岁寒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断恶刀,刀身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沈青芷模糊的倒影。 “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就算不死,也可能……看见一些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了。” 沈青芷的声音低下去。 “从走进你这间铺子开始,我就已经看见了。” 两人在昏暗的铺子里对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湿气飘进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但铺子里,空气依然凝滞,沉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云岁寒终于动了。 她将断恶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老旧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深色衣服,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几个防水手电,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槐花巷十七号,院子最里面,墙根下那口废井。” 她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但下面应该有个腔室,不然塞不进那么多……” 她顿了顿,没说完。 “绳子要打双结,一头系在井沿的石墩上,一头系在腰上。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不对劲,我会扯绳子,三长一短,你就立刻拉我上来。” “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也拉我上来。” “如果拉上来的是……”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沈青芷接过她递来的绳子,手指拂过粗糙的麻纤维。 “不会有事的。” 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云岁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云岁寒没接话。她将东西收拾好,合上箱子,拎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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