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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有着月瑶脸的“身体”。 “月瑶。” 她轻声唤。 那双宣纸糊成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瞳孔深处的墨色缓缓流动。 “你看好铺子。” “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槐花巷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十七号是个独门独院,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云岁寒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墙角堆着破烂的家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晃荡荡。 院子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半截断掉的石磨。 木板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湿润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泥土的腥气里,是一种…… 沈青芷皱起鼻子,仔细分辨…… 是淤泥的腐臭,混着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福尔马林但又不太一样的化学药剂气味。 云岁寒已经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木板上的青苔。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就是这里。” 沈青芷走过去,和她并肩蹲下。 井口不大,确实不到一米宽,木板缝隙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那股腐臭的气味更浓了,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质感。 “下面……有多深?” “不知道。” 云岁寒已经开始解绳子,将一头牢牢系在井沿那个半人高的石墩上。 石墩上刻着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光绪”的年号。 “何大友说,他小时候这井就没水了,大人都说下面通着暗河,填不平,就盖上了。” “但他妻子出事前那段时间,他说夜里总能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 云岁寒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复杂的、沈青芷没见过的绳结。 她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防水手电,咬在嘴里。最后,她拿出那把断恶刀,插在腰后。 “我下去后,你守着绳子。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往下看,别答应,别松手。” “记住了?” 沈青芷点头,手指攥紧了绳子。 “记住了。” 云岁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转身,搬开那几块破木板。 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沈青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味道太浓了,像一百具尸体在盛夏的太阳下暴晒了一个月,混着淤泥、水藻、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井口完全露出来了。 黑洞洞的,直径不到一米,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手电光打下去,只能照见下面一米左右湿漉漉的井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云岁寒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井壁。 她的动作很利落,深青色的旗袍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然后,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绳子猛地绷紧。 沈青芷死死抓住绳子,感觉到那股下坠的力道,沉甸甸的,像拽着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一秒,两秒,三秒…… 下坠停止了。 绳子松了一下,又绷紧,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晃动……那是云岁寒在往下爬。 沈青芷蹲在井边,双手攥着绳子,掌心很快被粗糙的麻纤维磨得发红。 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手电光在下面晃动,偶尔照亮湿漉漉的井壁,青苔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滑腻的光。 井很深。 绳子放下去至少十几米,晃动才渐渐停了。 下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井壁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青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井下的世界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生命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绳子一直绷着,没有扯动的信号。 井下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沈青芷盯着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了。 她开始不安。绳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下面有个人在活动。 她想起云岁寒说的“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就拉我上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六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就在沈青芷几乎要忍不住扯动绳子时,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淤泥里。 紧接着,绳子猛地一颤,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有规律的信号,而是毫无章法的、疯狂的晃动,像是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 沈青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住绳子,正要往上拉,绳子的晃动却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从井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但仔细听,那不是风声。 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从井底深处,顺着湿冷的井壁,丝丝缕缕地爬上来。 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 哭声里混着水声,混着淤泥翻滚的咕嘟声,混着某种指甲刮擦石壁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沈青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攥着绳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无数双手从井底伸上来,要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下去。 她听见了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沈……青芷……” 她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青芷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拉我……上去……” “快!” 沈青芷想都没想,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绳子很沉,沉得超乎想象,像下面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灌满了水的石棺。 她咬紧牙关,脚抵着井沿,一寸一寸,将绳子往上拽。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些哭声更响了,几乎要刺破耳膜。沈青芷能感觉到,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在不断增加,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绳子爬上来,一个,两个,无数个…… 她不敢往下看。 只能拼命地拉,用尽所有力气,所有训练过的技巧。 汗水模糊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的。 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重的、令人窒息的拖拽力。 绳子往上动了。 一尺,两尺,一米…… 井口下方,手电光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井壁,和一只苍白的手…… 云岁寒的手,正死死抓着绳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沈青芷看到了她的脸。 从井口下探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某种沈青芷看不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抓住我!” 沈青芷松开一只手,朝她伸过去。云岁寒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指在空中交错,指尖相触的瞬间,沈青芷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井水的冷,是更深沉、更死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她抓住云岁寒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从井口拖了出来。 云岁寒摔在井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从口鼻里呛出浑浊的、带着黑色淤泥的水。 沈青芷跪在她身边,拍她的背,手指触到她后背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云岁寒的后背上,趴着东西。 不是实体的东西,是影子…… 很多很多重叠的影子,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紧紧缠在她身上,勒进皮肉里。 那些影子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沈青芷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冰冷,怨毒,死死钉在她身上。 “别……别看……” 云岁寒喘着气,伸手抓住沈青芷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抖得厉害。 “帮我……把刀……拔出来……” 沈青芷这才看见,那把断恶刀还插在云岁寒腰后,刀身没入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幽蓝的光,刀刃上沾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更浑浊的、像是混合了淤泥和某种有机质的东西。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云岁寒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井沿的石墩。 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井底……有东西……” “很多……” “我砍断了一部分……但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井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里回荡,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井里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刺啦刺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爬上来。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井口。 黑洞洞的井口深处,手电光早就灭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井壁的每一个缝隙里伸出来,扒着湿滑的青苔,一点一点,向上爬。 那些手的后面,是模糊的、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渗着浑浊的泥水。嘴唇是青紫色的,张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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