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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的年就这么过完了,只是还没到十五,处处都有年味存着。盆栽上的红绸没有取,灯笼没有摘,仆人们玩闹时剪的小窗花也贴在原处,每晚还要放点烟火。走亲访友从大年初一的密集到现在逐渐稀疏,就像树木阴阳两面的过渡。 过年很累人,伏堂春等人每到晚上回来,连话都不多说,只有烟花声在山壁间回荡,她们只听个声,看也无心看。仆人们和主家对无相园的理解完全背道而驰,主家心扛重负的时候,仆人们对无相园未来的憧憬到达了巅峰,幻想着明年这个时候,红包都是双倍领的。 然而好景不长,无相园终于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清晨,一名男仆从前园的正门里跑出去,而仆人一般都走侧门。男仆跑到前后两宅中间,用能把所有人喊醒的声音惊声宣布一件事。 “不好了!少爷私奔了!” 无相园里所有的人都闻声而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比发生命案时还要激动,将那男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男仆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四周是鲤鱼一般拥挤着等待投喂的人。 直到一名女仆出声:“少爷和谁私奔了?” 男仆才颤颤巍巍地说:“和、和魏先生。” 伏堂春拿到信纸的时候,信纸四角都已被揉皱,不再崭新。她越读越发抖,连脊背都不由自主地僵直,一颗心宛如擂鼓。 亲爱的雨家亲人们: 当你们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的雨少爷应该正坐在我身边,在邮轮的餐厅里吃早点。在无相园的时候,我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喜欢在早上来块儿煎牛排,于是我特意向主厨预定了这道餐点。 就在昨晚,雨少爷按照和我的约定在无相园前的岔路口见面,我带着他走了。 不问就取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我一早预料到了,所以特意择吉日上门,留下金条一盒、珠宝一套、字画三幅等,就当是聘礼。 礼轻情重,以后虽不再往来,但也希望这点薄礼可以助无相园渡过难关。 哦,忘了说了,我不介意你们骗我的事,我从不和身陷困境的人计较。无相园名存实亡,岌岌可危,全仰仗未来明小姐的帮助,我倒有点替她担心。 最后,祝愿你们一切顺利。送礼本该投其所好,只可惜雨先生不缺鸦片抽,除此之外,我便不知道雨先生的喜好了。 永别。 明奕站在伏堂春的书案前,对她怒目而视,气得浑身发颤。她一挥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叮呤咣啷摔了一地,伏堂春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很有能耐啊!”明奕冷笑着说。 无相园是个空壳的事实、无相园的阴谋诡计,随着魏先生的一纸书信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伏堂春的骗局还未出生即是入死,骗过了明奕,却没骗过神通广大的魏先生。明奕这些天没由来的忧虑、怀疑,终于有了去向,只可惜她自己都想象不到,会是这样庞大的答案。 这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虽然被及时叫停,可也拦不住明奕的滔天怒火。明奕几乎是气疯了,对伏堂春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伏堂春一条也答不上来。你故意和警察串通作伪证,是为了困住我,对吧?明奕问。伏堂春不说话。你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知道,对吧?伏堂春也不说话。 明奕气愤地冲出去,外面是无相园华丽的躯壳。她看着这一切,觉得是无与伦比的荒唐可笑,回想起来,甚至都记不清当初这个包装精美的囚笼是怎么迷住了她的眼的。她像条泥鳅一样不停地往里钻,那些欠缺的思考一瞬间都涌上心头,虚无被揭穿后曾经示警的念头才被放大。 仆人们连声音都没有。无相园还是穿红着绿的,过年的喜庆还停留在那儿,人却是一点都喜悦不起来,甚至是满地悲凉。桌上茶壶空了,无人添水;地上的灰尘扫到一半,也无人继续。 明奕环顾四周,竟觉得凄清。 伏堂春跟在她后头慢慢下楼来,行动如龟。雨夫人也推着雨先生走了过来,脸上寡淡无光,两具干尸一样。明奕忽然开始飞速行走,走遍无相园的各个地方。她冲到一张不起眼的半月桌前,拿起一个瓷瓶,细细研究起来,伏堂春就在旁边看着,也不阻拦。 明奕终于认定那是个假古董,把它放下。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每到一处怀疑的地点,就停下来细细察看,那点父亲留下的鉴宝的手艺竟全用在了这种地方。 被她发现的假古董越来越多,明奕惊觉,她早些时候感到不对劲的事都在此时一一应验。原来上天早就暗示过她,是她自己被无相园迷了眼,选择了忽略。越是角落里的,做工越是粗糙,她以前看到,怎么就完全不质疑呢?真相竟一直是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假古董全被她挑捡了出来,一件接一件,越积越多。再看一旁的雨先生,竟也被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下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他目光怨毒,落在伏堂春身上,而伏堂春此时自有人找她的麻烦。 雨夫人疯了似的扑向伏堂春,狠狠地骂她、打她,在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抓得全是血痕。伏堂春容不得她这样,咬牙切齿地还手,最终和雨夫人扭打在一块儿,头发和衣裳被抓得凌乱。 “你个贱人竟用我们的钱买真古董,再换成钞票装你自己兜里!竟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好!真是无耻!”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无相园。你要是有本事,你怎么不来做?” 无相园的大堂里乱成一团,明奕却还未能完全宣泄,翻遍了古董,她跑到厨房里去。厨娘和几个女仆都坐在台阶上,沉默无言。早餐烧了一半,包点还在蒸笼上、酱汁也在锅里熬着,仆人们却无人有心去管,大概也是知道今天这早点做好了也没人享用,就连她们自己也没这个心情。 明奕进去翻箱倒柜,也无人在意。厨房的菜窖里还放着今天刚运来的新鲜蔬菜,各种大料、油盐酱醋、做菜所需的佐料都摆列在这里。明奕也不知她要找什么,可她就是不停翻找着,菜窖里的泥土味、阴湿味、辛香味混杂着冲她而来。 终于,明奕发现一只箱子,她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用线绳仔细包裹的油纸包。明奕现在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她干脆把箱子搬到外面,提起那些纸包来看,见每个上面都有字。 写的全部是菜名,粗略一看,最多的要属“上汤鱼翅”,还有“炖汤一号”“炖汤二号”“早餐酱”“晚餐酱”……明奕心里一片混乱,拆开一包上汤鱼翅,见里面是香味扑鼻的细粉,像是用香料研磨制成的,明奕看着那东西发呆。 “厨房一直缺帮厨,和夫人说,夫人一直不肯找新人来。小晚一直忙着厨房的活计,可她现在也不在了。夫人又嫌耗费太高,停用了冰窖,厨房的活儿一直干得不便利。” 厨娘不知何时走过来,与明奕一同看着她手里的料包,“园里又总是有晚宴,我们忙不过来。这是我祖传的手艺。” 说完,厨娘拿过油纸包,烧了锅水。水开的时候,她把料包全倒进水里,料顿时化开,水顿时变了颜色,也变得黏稠。里面的干贝、火腿、鱼翅吸水膨胀,渐渐和汤融为一体,变成明奕熟悉的样子。 厨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明奕退后两步,不知该继续感叹荒谬,还是该觉得自己和这锅汤有着说不出的共同点。她跑出厨房,心想,管它什么的,她现在就走。她一路跑,顺着柚木楼梯上楼,发出“咚咚”的声响。可她看到远处走廊上的一个人影,双脚就像固住一样动不了了。 明奕看到雨伶的时候,终于深深地明白一个词的含义,叫失魂落魄。她望着雨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透出骨髓,一下子什么气焰也没了。 是啊,雨伶肯定也知道,雨伶怎么会不知道呢? 雨伶也望着明奕,是一种无话可说的神情,眼里带着点难过的底色。百叶窗都关着,走廊里很黑暗。明奕像是最后提起全部的力气,拉开灯,走到她面前去。 第26章 月殇 “怎么办?雨小姐。”明奕问她。 雨伶只注视着她,没有说话。明奕拉她到右手边的墙壁处,就那样站在她眼前,堵住了她的视线,非要她回答一样,认真地看着雨伶问。 “你也是这样的想法吗?先把我困在无相园,等我和雨家难舍难分的时候,再骗我说你们破产了。” 雨伶藏在她身前的阴影里,静默得像影子。 “无相园的处境让你很不安吗?你也担心自己的未来吗?” 明奕也不再等着雨伶回答,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可我为什么要像你们想的那样做呢?你们救过我的命吗?就因为我救过太多不相干的人,你们就觉得我一定会救自己日久生情的无相园吗?你们就没想过,到时候我宁愿脱一层皮也要离开这里吗?所以我的感情,在雨小姐看来是软肋,对不对?” 雨伶终于说话,神情里带有很明显的哀伤,说,不是这样。可也没有其余的解释。明奕停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怎么办呢?雨小姐要是还有一点顾念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应该让我快走?” 雨伶明显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偏过头去,不愿再看着明奕。明奕没有强求,只是很冷静地对她说:“我会留下来。” 雨伶有些错愕。 “我知道你舍不下对你姨母的感情。所以我会暂时留在这里,帮无相园在南洋重新做起一笔能够维持它运转的生意。只要她们不挥霍无度,还清债务以后就可以按大多数成功华商的水准正常生活,否则就卖掉无相园,还完欠款后等死。 这些天我没有虚度,发现靠我自己,我想要的生意也可以做成,只是有些费力。无相园曾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我从不习惯完全倚靠别人。我做这件事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往后发展如何全看她们自己。而你,雨伶,一年过后,你要跟我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雨伶没有回答。明奕说:“我不缺那点时间和钱,我为此放弃的是更重要的事,以后我都不会再来南洋。帮无相园的代价很大,可我不在乎。这是目前对你我来说能达成的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说完,明奕吻住雨伶,雨伶就那样任由她亲,不敢造次也无力反抗的样子。一吻结束,明奕和她分开,咬着牙看着她说:“该死,如果这里没有你,我现在就走。” 明奕转身离开,雨伶这才走到走廊中央,望着她的背影。而在雨伶身后不远,伏堂春也走了出来,望着二人。 无相园乱成了一锅粥,或者说静成了一滩死水,毫无生机与希望。明奕跑上楼去,以很大的动静收拾行李,仆人们本该帮忙,兴许也是沉浸在噩耗之中,忙于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一刻也不停歇地收拾,忙碌到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忽然听到敲门声,一转头,伏堂春立在她房门口。 明奕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伏堂春。伏堂春刚刚结束了与雨夫人的纠缠,看上去也不太好。明奕看见是她,就又开始继续收拾行李,直到伏堂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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