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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小姐,我们可以谈谈吗?” 如果伏堂春没有听到明奕和雨伶谈话的话,就应该知道完全没有什么好谈的,到了这样的地步,正常人都是要立马就走。她假装没有听到,来找明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了点卑微。 明奕当然没有理她。 伏堂春走进来,说:“雨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糕。维持住现状的话,雨家一直以来所交往的人会对明小姐你十分有利。人们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雨老爷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一辈子没做过正经生意,雨家原有的产业也被他折腾得渐渐衰落。他死后,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产,他的眼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人。 我们三兄妹的祖父母死得早,所以没有人教导我们。至少是我来到雨家以后,除了跟家庭老师学过一些无用的东西,真正该明白的是一样都不明白。雨夫人和雨先生从小被雨老爷带大,更是只懂挥霍。雨老爷死了,他的那些灰色生意本该由我接手,可你大概不明白,我亲生母亲是个妓女,我父亲是个嫖客,我从小看着那些东西,有多盼着它们消失。” 明奕依旧不与她说话,是非走不可的样子。所幸伏堂春心里有底,也不算焦急,继续说:“我知道这些和明小姐你无关,也不是理由,我只是想说,如果有正道能走,我愿意好好经营,也能管住雨夫人和雨先生。就像我先前说的,雨家的存在对明小姐有利,所以我请明小姐不要放弃南洋的生意。我能帮你,也拜托明小姐给我指一条正道。” “你降低了要求,从贪图我的一切到只贪图我经商的能力,我就要答应你吗?”明奕问。 “无相园的状况是不好,可也处在一个虚假的盛况中。”伏堂春说,“光靠着虚假的盛况,以明小姐的能力,也能做很多事,不是吗?” “你很天真。”明奕淡漠地看着她,“也足够恶毒。都到这个地步,也不肯放弃你的计划。” “为什么这么说?”伏堂春问。 明奕打开衣柜,只收走她来时带的那些衣裳,“你以为魏先生会替你保守秘密吗?” 伏堂春一下没了声。慌乱之中使她忽略了一件事,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魏先生。明奕此前给她打过的预防针现在全在她脑海中铺展开,魏先生的狡诈、无情、拜高踩低,在当时她不当回事,现在却全成了刺向她心的利刃。 明奕的预言即刻就被验证。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对伏堂春说,有人上门要债,据说是得知了无相园的现状,才急着要她们还钱。伏堂春就像无力面对这种局面似的,也没有回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歇缓了半晌,她问管家那人要多少,然后让管家取了钱,先把人打发走,并且叫那人不要乱说。可她知道,这样做只是杯水车薪。 明奕已经收拾好行李,伏堂春大抵是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天黑了,明小姐先别走”。管家就又想起什么来,说,司机开着车跑了。伏堂春支起一只手,掩着额头。 “你还想说什么,警察要来调查我吗?”明奕随口问她,“你不是指使雨伶在席先生的命案里作伪证,又买通警察说我是嫌疑人吗?” “我指使不动她。”伏堂春说。 伏堂春离开她的房间后,明奕一看钟表,发现竟已至深夜。窗外的天颜色浓黑如墨,铅云密布不见月华,不一会儿果然下起大雨。雨势巨大,雷声猛烈,明奕迫不得已暂住无相园。这样烦乱的夜晚也使她无法入睡,就睁着眼睛坐在桌边。 身后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明奕也不知要不要应,还是像她那样直接熄灯。反正到最后,她还是给她开了门。雨伶穿着睡裙,和以前一样站在门外。 明奕跟着她到她的房间去。 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必多说,明奕的心绪在胡乱地飞,直到雨伶关上房门,她才回神正视雨伶。雨伶也没有别的话,就这样看了她一阵,然后缓缓走上前,抱住了明奕。 明奕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雨伶只是抱着她,像是要等待她的回应。这是多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啊!再说,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明奕张开双臂,回抱紧她。 外面的雨还在下,闪电一道又一道的。 明奕抱起雨伶,将她放在床上,雨伶顺势躺下。明奕俯身,从她的脖颈开始亲吻,速度很缓慢,一点也不急似的。雨伶倒是难以抑制,她环抱着明奕,被她吻得有些轻喘。明奕握着她的手,放在她头顶上方。 一道强光把屋内照得极亮,转瞬即逝。 忽然一阵关门声,听到声音的明奕赶忙起身,雨伶也坐了起来。只见伏堂春站在那里,她的旁边立着一支半人高的支架,上面好像架着什么。明奕知道,她曾在照相馆里见过,那是一台新式的照相机。 伏堂春则冷漠地看着她。明奕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伏堂春出声:“明小姐,要等照片洗出来看看吗?” 明奕此刻六神无主,只见伏堂春一步步走过来,对她说:“如果这样的事被别人知道,会怎么看明小姐呢?我能理解,可这世上的其他人能理解吗?” 可伏堂春站的位置,并不能照到床上的景象。明奕无法理解,直到她转头,看到那面穿衣镜。 她走到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向镜面,那镜子竟像门一样向后开启。明奕震惊地看到那后面是一个暗室,再回身来,镜子竟映不出她的身影,而是像玻璃一样清晰地看到雨伶的房间。 明奕从暗室出来,伏堂春还是那样略带威胁的神色,雨伶站在床边,略垂着头。明奕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一时竟没有气,也没有怨,而是不知该说什么。她双手抱头,在室内踱步了两圈,低声骂了句脏话,最终没有对雨伶说什么,只给伏堂春撂下一句。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明奕一把将她推开,出了房间。 第27章 风起 明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明奕就像在雨后的烂泥里被人发现的一块儿金子。她明明是在世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却总像世界的旁观者。她自小的时候,经常对身边的事产生疑问,是那种别的孩子甚至成年人都不会质疑的事。这些疑问越积越多,直到她十八岁那天,心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天窗一样大彻大悟。 自此,明奕开始利用她在曾经那些疑问中积攒的经验。这些经验不仅使她游刃有余,还使她触类旁通,一时好像没有做不成的事情。这种感觉让明奕自由,让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而她全部行为的底色,来源于从报纸上得知父亲遭遇沉船的那一刻。 待她母亲也去世的那天,是明奕人生中最落魄的一日,她拒绝了所有想要借送葬来分钱的亲戚,把剩余的家底牢牢揣在自己身上。也就在那日,明奕亲手埋葬了母亲,坐在坟头暗暗对天发誓。 她不卖国、不损民、不伤天害理,也一样能把钱赚到。 于是明奕凭借她的经验,将遇到的所有人划分成两类对待,对一类人,她是该遭天谴的恶鬼,能把对方耍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钱就这样源源不断流进明奕口袋;对另一类人,她是慈悲的救世主。 明奕有时游走在中国的各种地方,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被救赎的人,所以有些人管她叫“救世主”。明奕就这样一边作孽,一边积德,说白了就是用人的方式对待人,用恶鬼的方式对待恶鬼。她心里也没杆秤,不知道是孽作得多,还是德积得多。反正老天收人也是随便收的,从不看账。 她明奕只随心所欲地行事。 明奕在乱世里勤勤恳恳地苟活,有时活得好,有时活得差。本来以为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高不成低不就。直到这天,她坐在茶馆里喝茶听戏,她的律师安妮过来,很郑重地在她对面坐下。 律师安妮是英国人,也是她的朋友。安妮从提包里拿出一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旁边是明奕堆的瓜子壳山。 “你这一年可真够懒散。”安妮说。 明奕颓然趴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瓜子壳,打了个哈欠。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不知道要什么的时候,就要钱好了。”安妮拍拍牛皮纸袋,“你想做南洋的生意,我特意替你查了不少东西。” “是吗?”明奕坐直,带着倦意地看向她,“我现在想想,无依无靠的话,倒觉得不太行呢。” “既然这样,就找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安妮认真说,“明小姐,你到南洋发展生意,雨家会适合你的。” “无相园的雨家吗?” 明奕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左手还放在提包里,指尖抓握一张信纸。她已了解过那边的形势,对无相园有所耳闻。 “李夫人和雨家有来往,她又是你的朋友,你和雨家之间只需她稍加引荐。并且李夫人也知道你的想法,你还没对几个人说过,不是吗?” “她已经引荐过了。” 明奕这才拿出那张信纸,上面是满满的娟秀的字迹,落款是三个字——伏堂春。她在今早刚见了李夫人一面,收到了雨家的来信。雨家邀请她前去做客。 她简要向安妮复述了信上的内容,安妮的意思当然是鼓励她去一趟,不管结果如何。明奕却说:“没这么简单。李夫人说,雨家有两个孩子,大少爷正是说亲的年龄。我看这位伏小姐的意思,就是往这方面靠的。否则平白无故,哪至于这么热情?” “我也是这个意思。”万万不想,安妮这样说。 明奕有些惊讶,安妮就道:“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嫌国内时局动荡,想要多辟一条路,就要接受现实。星洲的华商和你是同祖同宗,你在这里会有的困境在那边一样不会少。” 安妮的想法不会这样简单。明奕忽然看向桌上的牛皮纸袋,问她这是什么。安妮就打开袋子,边叹气边说,你越抗拒什么,老天就越要拿什么来考验你。安妮掏出几张纸,上面是她所整理的雨家的状况。安妮说:“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 明奕随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三个字:无相园。下面又是三个字,雨老爷。雨老爷在的时候,无相园停止从商,转而混迹政界,地位显赫。这远非明奕那几位南洋友人能比。无相园的繁荣化作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填满一页。 雨老爷下面是两个人:雨先生和雨夫人。安妮指着二人说,雨先生,身患残疾,终身无法下地走路。作为雨老爷的继承人,却胸无大志,身体健康时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现在则寸步不离无相园,估计活不长久。雨夫人,一个被关了一辈子的老派女人,没什么头脑。 伏堂春,也就是给你写信的人,是雨老爷的养女。她自小跟在雨老爷身边打理家事,是无相园的“栋梁之才”。现在园里是她掌家,别人几乎插不上话。可她的能力远远不够,是矮子里拔将军。 至于雨少爷,据说是个完全没脾气的。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不喜欢交际,不喜欢做事,像小姐一样闭门不出。放在古代,就是个闲散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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