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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觉得我有嫌疑。”明奕说,“我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话。” “明小姐就耐心等几天吧。”伏堂春说,“没有的事终归是没有的。” 明奕在一旁坐下,心思很重的样子,但也没有再就这件事与她讨论,反倒是问起雨伶母亲的状况。伏堂春说,雨伶母亲的病情还是那样,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但总归是时日无多。明奕心想自己得抽个时间亲自去探访一趟,才能知道真实情况。 “明小姐,你要尽快。” 她们是在等待一个人的死亡,死亡也是不定时的。明奕问她,如果雨伶母亲中途变卦,把遗产交给其他的血亲,该怎么办?伏堂春却很有把握,说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知道她那个人…是那样倔强,倨傲,离经叛道。雨伶那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心结。她太不同寻常了,我有时候会觉得雨伶……” 伏堂春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正了正神色,问明奕道:“你见过雨伶了吗?” 雨伶吗? 明奕望着镜中的雨伶,一手是梳子,一手是她柔软的头发。上次隔着镜子,一明一暗,不叫见面。这回才是她正式见到雨伶。 雨小姐坐在那里,让人移不开眼。明奕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和雨小姐共处一室,心就不自觉地被她牵着。是因为雨伶漂亮吗?好像也不是。明奕并非没有见过和雨伶一样漂亮的人,没有哪个能像雨伶一样占据她的心的。 那是为什么呢?明奕说不上来。雨伶就像水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但又没有使力,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让她心痒难耐。明奕就此深刻地意识到一点:雨伶和别人不同,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雨伶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世的个体,雨伶就是雨伶,哪怕没有这个名字作为代称,她的存在本身也会进入明奕心里。 明奕完全忘记伏堂春让她做什么了。等她见不到雨伶的时候,好像才又回神。她躺在床上,一面是和伏堂春的对话,一面是雨伶的脸。想得多了,明奕竟有些无力。 让雨伶完全听她的话吗? 席先生刚离开,唐先生就来了。明奕在饭桌上看着唐先生这个人,心里知道他也算是雨伶婚事的人选,看他的时候就开始百般挑剔。不过唐先生此人无需她挑剔,本身就有一堆问题。明奕看着唐先生,饭也没吃下多少,心想就算是随便挑人,也总不能挑这样的人来。 直到唐先生突然抬头,和明奕对视,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色心。 “雨小姐…长什么样子?” 明奕起身盛汤,汤盆倒向唐先生,唐先生被烫得一蹦而起。 她静静地坐着,直到伏堂春来找她说话,明奕对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伏堂春转身离开的时候,明奕才又叫住她。 “你是码头上小贩扔在筐里的臭鱼烂虾吗?” 伏堂春回身,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明奕走过去,“不然为什么要邀请唐先生那样的臭鱼烂虾和你同桌吃饭?” 伏堂春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你又要说肤浅的我理解不了你对土匪儿子的欣赏吗?”明奕说,“如果明天他还在的话,就不要叫我吃饭了。” 再次见到雨伶的时候,明奕的心终于不像第一次那样不受控制。她像是要争夺主动权一样,主动和雨伶说想做菜给她吃。雨伶没有推开她的靠近,这和她预想的很不一样。包括雨伶本身,也和伏堂春所说的很不一样。 该怎么接近她呢?雨伶很温和,可明奕就是觉得接近她是一件需要费心思考的事。雨伶喜欢什么?缺什么?是什么样的性格?想要打动她,应该夸张一点还是平和一点?明奕经常为了生意费心去接近一个人,可这样一套逻辑好像在雨伶这里难以运转。 雨伶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渊,石子投进去根本溅不起水花。明奕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雨伶她好像不快乐。 不管怎么说,明奕隐隐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伏堂春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让明奕尽情发挥她的作用。伏堂春临走前,叫她汇报进展,明奕什么也说不出来。伏堂春就有些嘲笑地看着她,也有些指点江山地出声。 “她缺爱。只要给她尝到一点甜头,她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爱是控制不了她的,只会让她生出更多的想法。”明奕说,“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伏堂春像是默认和她话不投机一样,让她随便,反正雨伶母亲的财产中也有她的一部分。不过最终好像还是伏堂春更在意,见不得明奕笨拙,给她提意见。 “对雨伶来说,越简单越好。你要把她当作是动物,不能打乱她的生活,这种秩序是控制她的根本;你要给她关怀和照顾,大多数动物得到照顾会对主人忠心耿耿。” 把她当成动物吗? 明奕看着靠在她怀里的雨伶,觉得她倒是像只小猫,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乖巧又安静。这些天,她对雨伶的了解几乎全靠伏堂春的一面之词。明奕觉得自己该弄清楚,在雨伶心里,伏堂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对你来说更像什么?母亲?姐姐?” 雨伶沉默了好久,只回了她一个“嗯”。 明奕什么也问不出来。 白天的时候,明奕按伏堂春说的写了纸条给厨娘,叫她把食材买回来。等她回来后,明奕发现有些佐料买得不对,但也勉强能用。明奕自掏腰包,算是给厨房里的人额外的工钱,然后亲自教她们做她会的菜式。 只可惜无论女仆还是厨娘,做出来的菜都无法令明奕满意。教到最后,明奕也不抱希望,干脆亲自上手。她心想,大不了以后她不和众人一起吃午餐。 于是明奕给雨伶做了第一顿饭。 她见雨伶很满意,从此以后她们的生活就像定格了一样,明奕雷打不动地亲自下厨,早晨就询问雨伶想吃什么,这好像是明奕能做到的最多的事。可明奕每天晚上还是会想,她还能做些什么?怎样才能得到雨小姐的心呢? 可实际的情况是,无需明奕做什么,雨伶就已经愿意和她亲近。太顺利了,明奕心想。顺利如每晚的阵雨,让雨伶难以入睡,必须躺在她身边。每当这时,明奕就可以把前一晚想好的话徐徐说给她听,那是她精心制作的哄骗话术。明奕觉得自己越发游刃有余,她说什么,雨伶都认真听着;她做什么,雨伶都认真看着。 雨伶从来没质疑过什么。 第31章 风峭 明奕收到了伏堂春的信,信上说,医院里形势严峻,雨伶母亲神智不清,而在她的病房门外总有人把守。信纸不够长言,叫明奕出来一聚。 她和伏堂春相约在饭店,见伏堂春的脸色不是很好,就知雨母那边的状况棘手。 “她有一个哥哥,在监狱里当犯人。” “否则还能当什么?” 伏堂春继续说:“他是政界的人,据说是睡了自己上司的姨太,躲在床下被逮个正着。两位老人日夜期盼着救长子,想要救他,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 “所以雨伶的外婆外公是争夺的一派,还有呢?” “她有一个弟弟,在上海经商,卖的是洋脂粉和洋香水,往来的对象都是千金小姐和贵妇。那人假装自己与她们是同样的家世,现在装不下去了,亟需一笔钱来解决。” “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住在老两口家里。”伏堂春喝了口茶,“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已经成家。两个女婿得知这件事,正各自筹谋。” 可明奕依然无法确定雨伶的心意。她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跳过雨伶,直接拿到财产?” “明小姐有什么想法吗?” “你刚刚说,雨伶母亲神智不清。”明奕思索着道,“是有多神智不清?” “你想欺骗她吗?”伏堂春抬眼看她,“要是能骗,哪还轮得到我们?” 雨伶并不知道这笔财产的事,明奕想。她心中每每浮现出雨伶的身影,就能感到一阵阻力,也不知是觉得艰难还是良心作祟。艰难或许是她越发对雨伶没有把握,良心或许是明知雨伶的命运会因为这笔意外之财变得不同,虽说好坏掺半。 “瞒着雨伶。”明奕说,“照你的意思,无论雨伶是否亲自去看望她母亲,她母亲都会把财产留给她,对吧?” “不,她要确保雨伶可以掌控这笔财产,否则这笔钱财会害了她。” 所以那封电报是试探,明奕自言自语。雨母的电报里只说她生了病,却没说是绝症,绝症包括遗产的纠纷皆是伏堂春打探出来的消息。这样说来,雨伶好像非去不可。伏堂春看出了她的纠结,说话。 “你没把握让她见她的母亲,对吗?” “你控制了她这么多年,不也没把握吗?”明奕反问。 “所以我才找你。”伏堂春笑着看她,“我们一个让她恨,一个让她爱,为了得到爱,她会什么也不顾。” 雨伶不是那样的傻子,明奕在心里说。她开始担心,担心伏堂春到最后会不择手段。 “如果这件事成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伏堂春总是能看出她的心思,她停了一会儿,带着玩味的表情问她:“怎么,担心我谋财害命吗?” 明奕不说话。 “如果是这一点的话,明小姐,除了我,这世界上都是你该担心的人。”伏堂春说,“不过你想瞒着她是对的,因为我也根本没打算让她知道。” 让你接近她,只是我留的最后一张牌。这么多天,如果让明小姐扮演雨伶的话,应该能演好吧?明小姐,你要是装扮一下,样貌和雨伶有些像呢! 伏堂春终于说出了她的心底话。 扮演雨伶吗? 明奕频频侧目,看向身旁的雨伶。雨伶走在她身边,用手迎接吹来的风,她的发丝也随着风往后飘动。 “今天的风有点大呢。”雨伶说。 没听见明奕回应,雨伶便也侧头,却正好对上明奕的视线。明奕赶忙将视线扭正,假装不经意地往前看路。 雨伶的母亲自离家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的女儿。雨伶从不出门,也几乎没什么人见过她。明奕看着镜子,那张脸、那五官貌似真的和雨伶有几分相似,不过美人都有些共同点嘛!这哪能作数?明奕心想,她和雨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在女儿幼年时期就与其分别的母亲,会靠什么来笃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呢? “头发都吹乱了。” 明奕停下脚步,与她面对面。明奕伸出手来整理她的头发,顺势用目光描摹她脸部的轮廓,再探究她的眼神,恨不得能钻进她的身体里探索她的灵魂。“肤浅”这两个字又从明奕脑海里蹦出来,没有十年以上的相处,对一个人的认知永远是肤浅的;就算相处了一辈子,对一个人的认知就不肤浅吗? 明奕这样想。 伏堂春不是叫她模仿雨伶,而是扮演雨伶。那就说明单纯的模仿骗不了雨伶母亲。明奕开始存心和雨伶接近,雨伶笑起来是什么样子?雨伶跑是什么样?跳是什么样?明奕就像那天在伏堂春书房的暗室里一样,只不过是明着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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