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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都不合适呢?明奕问。 其实都一样,不是吗?伏堂春反问,“合适?什么叫合适?明小姐和我合适吗?” 明奕一口气没喘匀,咳了两声。伏堂春又笑着对她说:“明小姐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好好安抚她,让她不要有怨言。若还是过不去,明小姐,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明奕这才感到恐惧,就像独自步入深山一样,全是横生枝节与前途未卜。伏堂春用脚尖拨弄那些报纸花,说,你不能打乱雨伶的生活,她的生命里不需要不可控的变量,对你我来说都是如此。 从伏堂春那里出来,明奕跑到后园吹风。风拨弄着湖面,引起阵阵水波,湖里的鱼若隐若现,被困在水面下望着天空,两腮疯狂翕动。树上挂着的爬藤胡乱缠绕着垂伸至湖里,枯瘦的死人手臂般搅动这口大染缸。枯枝、浑水、丑鱼全部混为一团,无相园也像大染缸一样容纳更多的来客。 明奕看到她和雨伶种下的那株菜被仆人拔掉,一问才知是伏堂春的命令,拔掉菜后,要往此处栽种可供观赏的花。明奕也无力阻止。往后的日子里,明奕每晚像观马戏一样观看各种男客的表演,并且知道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经伏堂春一声令下,成为雨伶的成婚对象。 而明奕在面对雨伶时,不再像以前一样得心应手,甚至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直到这天,小席先生来了。 小席先生在长桌上见过了雨伶。饭后,小席先生说要解手,明奕在盥洗室出来的路上拦住了他。 “明小姐?”小席先生吓了一跳。 “席先生。”明奕对他做出邀请的手势。 明奕和他来到后园里没人的地方,这里也是后宅的楼下,墙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将砖石缝里新长出的杂草映照成橙黄色。在小席先生不解的目光下,明奕抬头,上面正好是二楼盥洗室,窗户开着,向外吐着新换的天蓝色窗幔。 一阵幽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像是带着缓慢的诉苦。 “席先生为什么会选择雨家呢?” 明奕看着他,小席先生倒没有因为她的问话而心生疑问,只是照常回答:“所有的婚事都逃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席先生留过洋,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洋人就有多开明?”小席先生嗤笑一声,“自由、平等,那是说来安抚底层人心的。像我这样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要是都由自己做主,这世界就该变天了!” 隔了一会儿,小席先生问:“明小姐来到雨家,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奕并未回答,只故意做出停顿,让小席先生觉得她是默认。末了,她叫小席先生看看自己脚下踩的这块儿地,那块儿地的颜色像是比其他地方都暗沉。 “席先生难道不介意自己的哥哥死在了这里吗?” 小席先生那日过来,亲自接走了席先生的尸体。明奕清楚地记得,当时担架上血迹浸透白布的样子。席先生的魂魄摔在了无相园的地上,摔得稀碎,又重新拼凑起来在园内游荡。而小席先生所站的位置,正好就是席先生身体着地的地方。 明奕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席先生,小席先生却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相反,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明小姐担心什么?” 他问。 “明小姐难道担心,我和雨伶洞房花烛的时候,哥哥的鬼魂会在一旁看着吗?” 明奕望着他,望了很久。小席先生的眼里没有任何畏生畏死,唯有一丝火热,那丝火热是冲着雨伶的。雨伶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足以改变一切。此时明奕双眼里也有两个倒影,也是雨伶。 “外面有传言说,雨小姐有失心疯的毛病。”明奕说,“席先生也不在意吗?” “失心疯?”席先生又是嗤笑,“我看这个年代里活着的人多少都有一些。” 说完,他又好像完全摊牌了似的,对自己的情色贪欲毫不掩饰,眼里肆无忌惮地透露出对雨伶的幻想,“一颗火油大钻石上沾了屎,你是会把钻石扔掉,还是洗洗收在盒子里?” 明奕明白了。 小席先生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往后整理碎发。明小姐,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哦,我还真不像你,也羡慕你自由自在。你敢说你不贪图雨少爷的英俊吗?情欲色欲,男女共存。你以为伏堂春她就看不出来吗?不过明小姐,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雨家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 明奕看着他的眼睛。 第33章 风驰 伏堂春等人还在大厅里等着,明奕和小席先生只得先回去。 一回到众人的视野里,小席先生就还是那个风趣幽默、有礼有节的小席先生。不过明奕能看出来他心里藏了事,他说要跳舞的时候,雨先生就在他旁边,他却视而不见,好像急不可耐一样。等到了偏厅,小席先生拉着雨伶进了舞池,明奕在一旁看着。 明奕看到,小席先生跳舞时,一双眼睛全在雨伶身上,一颗心却全在他自己身上。比起获得雨伶的注意,他倒更想通过雨伶来展示自己。明奕往伏堂春那边侧目,只见她全心全意注视着舞池,好像对小席先生有着十足的满意。 “席先生跳得不错,对吧?” 明奕的眼睛望着舞池,手上从袖筒里掏出一包外面买来的泻药,藏在手心里,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伸向那杯晾好的茶水。 “是啊,席先生读书的时候,可是交际舞会的常客。” 小席先生大展身手,音乐落下的时候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明奕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雨伶。雨伶默默地坐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 小席先生端起那杯加了料的茶水故作豪迈地一饮而尽,明奕也不说话。直到音乐再度响起,她看着小席先生带着因得罪雨先生的烦乱僵硬地迈动舞步,药效发作时,他的脸色涨得像紫茄子,夹着屁股往盥洗室跑。 明奕这才上前,接过雨伶空落的手。 等小席先生终于从盥洗室出来,一转头就看见躲在墙角处等他的明奕。现在已经是夜晚,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小席先生早就支走男仆,前宅走廊里寂静无声。明奕领着他下了楼梯,蹑手蹑脚到屋外去。 雨先生的起居室透着昏黄的灯光。 小席先生蹲在窗下,头顶是半开的窗,还有未关严实的窗幔。一缕青烟从他头顶上飘过去,幽魂一样融进远处的雾气里,小席先生瞪大眼睛,望着这缕青烟,鼻腔被一股说不清的细碎复杂的味道填满。 明奕也蹲在墙角下,背后是沾着水珠的藤蔓叶片,打湿了她背后的衣料。屋内传来一阵浑浊沉重的咳嗽声,像是生锈的铜钟,耐不住撞击而发出嘶哑的哀鸣。小席先生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望向室内,帘缝里的景象正是躺在床上的雨先生。 雨先生一个惊坐,趴在床沿抱着痰盂大口大口地咳血,血水混合着浓痰,夜壶就在旁边,下半身却不由他控制。雨先生的屋子浓烟环绕,看什么都缥缈,西天圣境一样。他的男仆也不在,雨先生就像伏堂春所说的那样,一边咳嗽一边失禁,度过了只知漫长不知多长的时间。 咳完,雨先生上半身瘫回床上,像是燃尽的干柴,灵魂也被烧得焦黑。 混合着血腥与尿味的烟气继续钻进小席先生鼻腔里,明奕和他跑到可供说话的地方,小席先生问她:“抽大烟而死的人多了去,你要给我看什么?” “席先生,你挑选雨家的同时,雨家也在挑选你。” 小席先生问:“什么意思?” “令尊令堂要你在你哥哥的葬身之地办喜事,是为什么?” 小席先生和席先生的关系并不亲近,席先生当时来雨家,是跳过双亲擅自作主。小席先生和他差了近十岁,席先生的见闻传不到他这里,席先生的事迹却是口口相传,以致小席先生对他这个哥哥不仅没有仰慕,相比之下,他还感到优越。 小席先生听出了明奕的意思,说:“我已经说过了,明小姐,你也一样。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雨老爷去世,却后继无人么?” “可你看到伏堂春,还觉得他后继无人吗?”明奕道,“雨老爷把财产留给了雨先生,雨先生只剩半条命在,掌握不了无相园。你以为伏堂春看不清楚吗?” 小席先生不屑道:“她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有那个胆,也得有那个胃口才行。她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无相园能在她手里撑多久?” “如果我和她一起呢?”明奕问,静静地看着他。 小席先生先是一愣,接着就有些恼。 “我们难道不是一派的吗?” “别那么天真,席先生。”明奕嘲弄了他一句,转向窗棂,那一小块儿花窗外是被浓雾所掩的湖泊,明奕用手指着它,说,“你知道那片湖里,沉着多少冤魂吗?” 小席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像明奕那天顺着席先生所指的地方看去一样。明奕也对他说起席先生说过的话,无相园的肮脏事,可不止有这些。如果哪天伏堂春倦了,想彻底夺过财产,那就是雨先生的归宿。 “与其等着鱼死网破,趁早收手,难道不好吗?” 小席先生沉默了。他住了这些天,也见识过伏堂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说小席先生没有犹疑过,那怎么可能呢?现在就连明奕也知晓了实情,不打算再继续,他还有必要顶着撞南墙的风险吗?明奕清楚小席先生的心里动态,等着他接话。 “等我走了,明小姐不会转头就和雨少爷成婚吧?”小席先生隔着黑暗看她,语气里带着怀疑。 “我们成婚最合适。”明奕平静地陈述,就像那天的席先生一样。 明奕当然是骗他,虽然不知结果怎样,反正到了第二天,小席先生离开了。当然这是后话,明奕在夜里和小席先生说完话,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台静思了许久。 她替雨伶赶走了小席先生,也就意味着,她要管雨伶接下来的事。 桌上有一份电报,是律师安妮送来的,上面很简短地写着一个地点,是要和明奕见面。 当她再次回神的时候,已经出现在雨伶房门口。明奕面对那扇白漆大门站了很久,不知要不要敲响。可再一转念,她赶走小席先生是自作主张的事,怎么能不敲呢?于是明奕敲门,雨伶开门。 “雨伶,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的,我也不愿意耽误太久。”她说。 雨伶并不愿意她离开。明奕好像颇知道雨伶的想法,甚至在来前就已预料到。雨伶表现出不高兴,实际上是不安。可明奕必须要走一趟,走这一趟也正是为了雨伶。 “你和席先生见过面了。”明奕想了想,出声,“你觉得他怎么样?” 雨伶坐在一旁,根本是感到了无生趣的淡漠的神情,向明奕反问:“你觉得呢?” 雨伶没用什么好语气,也故意叫明奕察觉出来,有点像拿她撒气一样。明奕其实不问,也知道她的想法。雨伶问她:“明小姐问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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