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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奕盯着纸上的字,忽然抬头问:“那雨小姐呢?” “雨小姐就更没有说的必要了,伏堂春在给她安排婚事。”安妮也抬起头,看着明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雨老爷走了,却没有一个人能接他的班。雨家就是一颗熟透了却无人去摘的果实。要不要摘,全看你了。” 明奕的眼中又燃起一些亮光,一个新的想法使她不再沉寂。她的内心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动力被注入,使她愿意去冒险、去探索。生活总是在不经意见出现转机,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 白捡一份家业,是多么梦幻的一件事。明奕和安妮告别后,就开始日思夜想,谨慎考虑。可这个机会她能看到,别人也未必看不到,尤其是那些和雨家有来往的人。反正机会是不等人的,她必须尽快决断。 明奕思绪万千,甚至难以入眠。 随后,她和安妮不断调查,不断了解,越了解,越觉得天衣无缝。安妮分析说,伏堂春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因此她不一定会选择与雨家亲近的人,相反,明奕和南洋几乎没有来往,家世差是差了点,可伏堂春兴许就想要这样的人,一个对雨家有助力,但不至于太脱离掌控的人。 机会当然是有风险的,但先瞧瞧情况并不会造成损失;机会也是有要求的,前提就是以雨少爷的婚事为纽带。没有婚事,不进入雨家,凭什么得到这一切呢?明奕没有想到,这种对她来说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天竟也能成为她的鹊桥,靠着一场形式、一句仅靠大家口头认定的称谓,就能让她顺理成章地进入无相园,和那里的人争夺那份家业。 用这么一个形式为自己开疆扩土,如果真的能成,明奕怎敢说不愿意。人生实在太多未知,或许这会是老天给她带来的转折。 至于雨少爷,明奕觉得谈论这件事为时过早,她得先去了,才能谈方法论的事。明奕也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怎么会没有办法解决呢? 明奕很快就给伏堂春写了回信。 令她惊讶的是,伏堂春打算亲自来一趟上海。她说信上交流太过麻烦,也借此机会探望李夫人。于是,明奕和伏堂春就有了第一次见面。 那先是在李夫人的家里,有外人在,不方便沟通。随后,明奕也看出伏堂春的意思,就在散伙后与她相约在茶馆。伏堂春坐在她对面,温和地注视明奕,是善意的探索,明奕能感知到她对自己很满意。 “明小姐今年几岁呢?”伏堂春问。 “二十六。”明奕回答,“我记得雨少爷是十九,对吗?” “是。”伏堂春放茶盏的同时笑了一下,这一笑倒让人觉得她亲切,伏堂春果然就说,“如果因为年龄就错过合适的人,那很罪过,是不是?” 伏堂春实在是温柔、和善,李夫人是个挑剔的人,说起她来也是赞不绝口的。谁和她在一起,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那一夜,伏堂春没有回李夫人家住宿,而是跟着明奕到她家去,二人聊到很晚。 她们聊天,也不仅局限于正事,东拉西扯的都有聊的。明奕发现,伏堂春有时会显得笨拙,尤其是在谈到一些她不擅长的事情时;而在一些她擅长的事上,又表现得过于精明。明奕大概有了底。总之最后的结果是相谈甚欢。经过这么初步的接触,伏堂春好像和明奕很亲近,明奕也有了深入此事的欲望。 伏堂春在上海待了几天,就回去了。明奕则和她说好,隔日到无相园见一面。 第28章 风离 明奕初到星洲时,是伏堂春亲自来迎接她。她下船以后,正好是上午,天上风和日丽阳光普照,远远看见伏堂春站在路边的轿车旁,身穿一袭珍珠灰色的香云纱旗袍,正用目光在人群正寻找明奕。 发现明奕后,伏堂春向她招手。不过不用招手,明奕也可以一眼看到她。那样一个人,即使穿着不太显眼的灰色,也是醒目出众。她没打算停留几天,故而只带了一只小提箱,坐上车后,伏堂春叫司机驶往莱佛士酒店。 伏堂春已经为她订好了房间,放下行李,明奕就和她去餐厅吃饭。两人面对面坐,虽然有一段时日没见,竟也没有生疏感。 “忌口?”伏堂春问。 “没有。”明奕说。 一名男侍过来端茶倒水,这男侍长得出奇的白净好看,穿着侍者服走来走去,引得餐厅里不少客人注目。走到明奕这桌时,男侍偷瞟明奕,倒茶的手一顿,茶壶连壶带盖地滚落,里面的水不仅湿了男侍一身,更是溅到明奕身上。 茶水倒不烫,明奕拿过餐巾擦了擦。男侍很慌,向明奕道歉,又觑着她的神色,说餐厅里有更衣室,也有备用的衣裳,问明奕要不要跟他去换一身?伏堂春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带着点笑意。 明奕其实有些不悦,但看他道歉,就挥了挥手示意没有大碍,他可以离开。男侍又问,小姐,您真的不用换一身吗?明奕这回没有回应,男侍就弯了弯腰,提着茶壶离开。 将餐巾放回桌面,明奕这才发现伏堂春正看着她,含着玩笑的意思。 “明小姐怎么不跟那男侍去呢?” “这不还当着您的面吗?”明奕说。 伏堂春就也跟着她随性接话,“那么是我误了明小姐的好事吗?” “跟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要少些什么?”明奕问。 伏堂春就说:“他应该会喜欢明小姐的这块腕表呢!” 二人玩笑了几句,现都失笑。菜上来,明奕请伏堂春先启筷,伏堂春也不跟她推辞。菜吃了一阵,伏堂春忽然开口说话,这一说话就让明奕愣住。 “明小姐,你不是愿意成婚的人,对吗?” 伏堂春的敏锐好像超出了明奕的想象。她的心思像针尖儿一样细,又像绣线一样密集,那双眼睛里藏着许多明奕看不到的东西,更是像深渊一样能容纳万物。明奕被看穿,心中的轮船偏离了航道,但她并不着急。 明奕跟着她来到无相园,一路走来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明奕四处打量,心生感叹。这样的一片园子,怎么没有仆人呢?明奕问。 “我给她们放了假,叫她们上街走走。”伏堂春说,“雨夫人和雨先生也不在。这样我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和明小姐说话了,不是吗?” 明奕来到伏堂春的书房。她最先进去,伏堂春跟在她身后关门。明奕一直望着两面摆满玩具的墙,直到伏堂春说话。 “如果说和明小姐互通书信的时候,我还抱有一丝期望;那么我来到上海,见到明小姐的面后,就完全不心存任何幻想了。” 明奕看着她,问:“你觉得我不愿意成家吗?” 伏堂春站在书案旁边,一手放在桌面上,说:“都说见字如面。明小姐的那封信,是我和明小姐见的第一面。我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一件事,那就是明小姐绝不是我要找的人。” 明奕心中顿时清明,只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和你见一面。见到你以后,我不仅知道你不愿意成婚,还知道你更不可能喜欢雨伯。” 明奕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那你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明小姐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是。”伏堂春说,“我愿意让明小姐你得到你想要的好处,可我想要的,也需要你来帮我实现。” 明奕看她转过身去,面对的正是那面摆满玩具的墙壁。伏堂春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举头凝望满墙的摆件,像是瞻仰某件神圣的物品。 “明小姐应该知道雨伶吧?” 雨伶,这个名字在安妮给她的纸上出现过,安妮介绍雨小姐时只用了一句话,还是明奕主动问的。这个名字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在明奕的心中随处游荡,用来填补空隙,却看不见摸不着。伏堂春提她做什么? “她是你的侄女。” “可以是侄女,也可以是甥女。”伏堂春背对着明奕,“雨伶的亲生母亲在她八岁的时候抛弃了她和雨伯,离开了无相园。她和明小姐你是一样的人。她带走一大笔钱,四处做生意,很快就成了马六甲那边有名的富商。” 明奕仔细听着。 “至于现在,她生了重病,就躺在中央医院里。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想必你能猜到了。” 伏堂春转过身来,面对明奕,“我去探访过她,医生说她患的是不治之症,几乎没有治好的概率。这就意味着,雨伶母亲那笔惊人的财产要流向其他人。这笔财产之丰盛是连我都没有预料到的,没有人可以对它视而不见。” “她离开无相园后,没有再成家吗?”明奕问。 “没有。但是她有兄弟姐妹,并且都健在。她从没有说过财产要如何分配,也没有立下遗嘱。可在那天,我收到一封电报,准确来说,是寄给雨伶的电报。” “她的遗产,要留给雨小姐?” “几乎是这个意思。”伏堂春轻轻点头,“她并没有这样说,只说要雨伶去中央医院见她一面。可我了解她,雨伶一旦去了,她就不可能再考虑别的继承人了。” “雨伯呢?” “雨伯对她来说,和她的那些兄弟姐妹无异。” “既然是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只拍一封电报过来?” “你是想说,她难道不担心电报被别人拿去吗?是啊,她应该直接叫人过来把雨伶接去的。”伏堂春说,“她现在重病缠身,身边有人虎视眈眈,那样大张旗鼓宣告结果,只怕会害了她。所以她只说想念雨伶,要雨伶去探病。” 明奕看着她,“那么你拦下这封电报,雨小姐对她母亲生病的事完全不知情,对吗?” “是这样。”伏堂春实话实说,“雨伶是我接手养大的,就连吃什么都是我替她做决策。” “雨小姐接下这份遗产,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吗?”明奕问她,“她既然没有打理的能力,最终不还是要你来管吗?”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伏堂春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下一刻,她的神情却又飘忽不定,眼前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你知道,雨伶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存在吗?” 明奕躲进伏堂春书房暗室里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与霉湿的墙角相混杂的味道。那个暗室的外面设计成一面穿衣镜,镜是单面镜,外面望不到里面,里面却能望到外面。伏堂春说,这面单面穿衣镜是她从国外千里迢迢买回来的,国内大概都没人知道这样的发明。 暗室里没有光,明奕头一次躲藏在这样的地方,见不得光却又光明正大地窥视外界。她站在镜前,几乎将书房里的场景尽收眼底。她等待着,等待伏堂春口中的那人出现,却迟迟不见人影,只看见伏堂春双手抱胸,靠坐在桌沿。 明奕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等待使她开始着急,她竟会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一个未曾谋面过的人。可能是伏堂春的话太具诱惑力,致使她好奇心作祟。明奕真的想知道,伏堂春口中的雨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伏堂春说那句话的场景,一直在明奕脑海里重复。 “雨小姐比鸦片还令人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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