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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雨伯的婚事进展怎样?”他问。 “年后结婚。”明奕说。 魏先生点了点头,嘴角好像不经意地扯动了一下,明奕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魏先生看人的时候,双瞳稳定如山,无论对方的目光如何移动,他都不会松动分毫,像是要把对面人挖个透彻。他不说话,明奕就也不说,直到他开口。 “明小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明奕就问他是什么,魏先生说:“等过了年,我打算带雨伯离开南洋。” 明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反复思索他说的是否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最终还是没辙,只能问他:“你是说,你要和雨伯私奔吗?” 魏先生微笑,大概是不愿亲口吐露出这两个字,这便默认。明奕怎么都没想到他是为这件事,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先喝了口柠檬水压惊,然后才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你很快就不需要这个未婚夫了。”魏先生看着她。 “什么意思?”明奕放下玻璃杯。 “明小姐先告诉我,愿不愿意帮这个忙。”魏先生其实是要和她谈交易,接着就说,“我手里有一个消息,对你来说十分关键。我请你做的事,就是条件。” “什么样的消息,值得我这样做?”明奕说,“没了雨伯,我来南洋的目的也就不复存在。” “和雨家有关的消息。”魏先生用手比划了一下,故作神秘,暗笑地瞧她,“知道这个消息,明小姐,你的前路怕是要做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想带雨伯走,大概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我有我擅长的事,就比如探听常人探听不到的消息,明小姐你就做不到。可明小姐在无相园里,能帮我操控我无法伸手的地方。我用我知道的消息,换明小姐为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各取所需,天经地义。”魏先生顿了顿,说,“没有明小姐的帮助,雨伯出不了无相园。” 明奕沉静了片刻,也是思忖。 “你和雨伯,已经说好了吗?” “没有。”魏先生的眼里透露出一丝狡黠,“你在他的茶杯里下迷药,等他睡沉,就把他给我扛出来。” “我把我的未婚夫扛出来给你吗?”明奕道。 “很快就不是了。”魏先生的目光终于有所松动,也顺势收回玩笑的姿态,“我当然是说笑。明小姐不用担心,我早已和雨伯约定好,你如果不信,大可去问他。” “你那天重回无相园,就是为这件事?” “是啊,顺便提前送上聘礼。” “你倒是很有把握。” “因为我确信明小姐你能做到。”魏先生说,“我不知道你是否留意,无相园每至夜晚,把守都很森严。无相园背靠山丘,通往外界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正门,一条是后园丛林里的小路。无论哪一条路上,都有至少两人轮值看守。” 明奕并不知道,雨伶也从没和她说过这样的事。就是有守门人,倒也没必要像这样大张旗鼓。明奕难免生疑。不过目前看来,魏先生的难处就是在这里,雨伯跑不出去,他也进不来。 魏先生继续说:“雨伯是个软弱的人,凭他自己是跑不出无相园的。所以我希望明小姐能想办法,带雨伯出去,与我汇合。” “哪一天?” “年后我会再来星洲,期间明小姐只需准备好对策,也就在初七到十五的这段日子里,我会给你发电报。” 明奕忽然就想到雨伶,料想她不知在哪一天,兴许也要和雨伶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那样的一天貌似也近在咫尺。明奕沉思一阵便抬头,说:“我要先知道那个消息。” “就怕你不想知道。” 魏先生终于正色,拿过皮包,从里面翻出一沓信纸。 第39章 风澈 “这要从我在何家见到雨夫人说起。” 何太太是雨夫人的牌友。那日在牌桌上,雨夫人难得到何家与往日的牌友相会,玩到最后,身上的金银珠宝都输了个干净,就以五斤鸦片膏作为赌注。 她把那十斤鸦片膏输了进去,当场就有些掉脸,也难得露出这副玩不起的样子。雨夫人起身,说不玩了,改日把鸦片膏送上。其他太太有意逗她,说,哪有你这样赊账,还害别人三缺一的,要么打电话叫人送个十斤来,要么就乖乖坐下,陪我们玩完。 雨夫人说,好啊,那今晚就算作娱乐局。意思就是,只打牌不论钱。这么一来,其他太太就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说雨夫人现在越来越像个铁公鸡。打牌向来是有输有赢,现在你一输就要走,走就走吧,还留一屁股债,真是窜稀都窜不干净,走一路连汤带水儿。 这话就触怒了雨夫人,雨夫人打电话给家里,却是说得支支吾吾,最终钱也好,鸦片膏也罢,什么都没给送来。太太们大约也看出了端倪,接二连三地调侃,不就是五斤鸦片膏么,请个唱戏的来家里唱一圈也就这个价,雨夫人你这身段也是婀娜多姿,哪不比那小唱戏的好看?要不你就献唱一曲,我们都乐一乐,五斤鸦片膏也不要你的。 雨夫人恼了,在大堂里和太太们吵成一团,她不知道魏先生就在旁边书房与何先生同坐。太太们只当她是想赖账,魏先生却走了心。 魏先生铺平那些信纸,“其实像雨家这样的华商,收支的结构很明了。自雨老爷接手无相园起,雨家便不再做正经的生意,反倒是四处投资。雨老爷想要进入政界,雨家到最后,实际上成了殖民政府的养料。” 明奕逐个拿起信纸,那是魏先生经过调查给雨家假设的账目。 “雨老爷那时已年过七旬,他甩手离开,耗尽了雨家的一切,留下三个尚未成器的孩子。雨家的状况几乎已是无力回天,若还是这样奢靡度日,就只剩死路一条。政府已看清雨家的现状,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用完的养料包,雨家只剩虚假的繁荣。所以在这个时候,伏堂春找上了你,明小姐。” 明奕放下信纸,将手搁在桌面下方,掌心都有些湿润。是的,魏先生带来的消息于她来说确实像一道晴天霹雳。雨家的一切竟然假的,竟然是专为她打造的金洞,金洞以后便是魔窟。这叫明奕怎么接受呢?这是一场完完全全针对她的骗局。 可笑的是,她在这个时候最先想到的竟是雨伶。雨伶她知道吗?雨伶也是骗局中的一环吗?一直以来,她都因为对雨伶的欺瞒而心存不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反转。她明奕才是那个被骗而不自知的蠢蛋。 魏先生说:“你如果还想求证,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去找到雨家真正的账本。是盈是亏,一目了然。” 说完,魏先生看着她,“现在是不是该谈谈我和雨伯的事了?” 明奕说:“我需要你留一封信给雨家。” 魏先生知晓她的意思,点头,“没有问题。” 和魏先生分别,明奕并没有回到无相园,而是在外枯坐,直到安妮来找她。安妮说,白夫人不愿意做外科手术。 “不做手术,她能痊愈吗?”明奕问。 “不能,除非奇迹。”安妮如实说。 明奕安静地坐着,像是魂魄在游离。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动,发出如老年人生锈的身体关节一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磕绊声。 “也好,我今晚就和雨伶摊牌。既然白夫人不愿手术,雨伶或许要和她见一面。” 明奕说这话时,也并没有松一口气。她像是后园那只吃了发酵果实的云豹一样无精打采。星洲的天阴晴不定,眼见又有乌云聚拢,马上要挥洒大雨。 “怪我。”安妮说。 明奕摇了摇头,傍晚已至,她刚要走,雨就下起来,也借不到车。等雨停了,明奕终于借到辆汽车,载着她回到无相园。半路雨又下起来,汽车驶过一段泥路,行驶得很慢。往山上走时,两边漆黑如渊,那马来人司机吓得连方向盘都打不稳。 无相园大门的檐下为她留了盏灯,明奕也不知现在有多晚,反正肯定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那司机放下她,迫不及待地掉头走了,明奕下了车才意识到自己没拿伞,回过神来已经被浇成了落汤鸡。两名守门人撑着伞出来。 明奕起初没看清,待他们走近,她猜发现两人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瞧着不是中国人、不是马来人、更不是英国人,倒像是非洲来的人,比一般人都要高出一截。这就是魏先生说的守门人吗?这就是守卫森严的意思吗? “明、明小姐?” 其中一人开口,发声生硬,咬字不准,明奕问了几句,才知他们不大懂中国话,倒是能说英语,拿钱办事,忠于主家。难怪魏先生说雨伯逃不出这里,就是拿钱来贿赂,也得能说得上话才行。伏堂春倒是费尽心思,想出这样的方法。 雨家人已经各回各屋,看到走廊上的西洋钟,明奕才知道时间比她想象的还晚。女仆在她的房门外等她,明奕叫她不用管,待女仆走后,她也没换衣服,径直下楼去。 雨伶打开门,看见明奕这副样子,有些惊讶。明奕进了她的房间,坐在那张贵妃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浑身是水,但很快又无所谓了,反正这张贵妃榻也弄脏了不止一次两次。雨伶问她,怎么不先换衣服呢? 雨伶站在那里,关切地望着明奕。 明奕也望向她,“雨家想要骗我的事,雨伶,你知道吗?” 雨伶一下僵在原地。 看来她知道。明奕又问:“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明奕早就感知到雨伶心里藏着事。那晚她问,雨伶,你还有事瞒着我吗?雨伶回答说没有。雨伶好像不知该如何辩解一样,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她问明奕:“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奕摇头,拒绝回答。她真正想要求证的无非就那一件事。不管是安妮还是伏堂春,都曾说过一个词,那就是自以为是。故而明奕更多的是害怕。雨伶站在那里,貌似有些无措,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该走了。”明奕对她说,“我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明奕说完就起身,雨伶注视着她,好像想去拦她,却不知为什么站在原地没动。明奕走到门口,忽又停下,说:“明天解释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雨伶还是没出声。 雨伶太过冷静了,冷静得甚至让明奕以为是冷漠,超乎了她原本的想象。明奕站在门口,终不再停留,伸手开门。雨伶这才在她身后唤她。 “明奕,”她轻声道,“我们谈谈,可以吗?” “雨小姐还要说什么呢?难道伏堂春的计划,你都不知情吗?” 明奕的话忍不住透出些怒意,她猛地回身,却见雨伶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被她发现,才出声啜泣。明奕愣了一下,却仍然转身,坚定不移地往外走。雨伶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明奕,明奕啊。” 雨伶在哭,明奕也心生难过,仰望着天花板,不使眼泪落下来。 “雨伶,如果我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这是明奕真正想问的话。她转过身,望着雨伶的双目。 “不知道。”雨伶避开她的视线,“我不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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