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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 明奕用细绢擦了擦周身的雨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喝热茶汤。伏堂春本想往对面坐,不过在大堂里不好大声说话,只能坐到她旁边去。正如明奕所料,伏堂春对她说,明天的计划有更改。 “明天过去,你还是照我们说好的那样扮演雨伶。你要确保白夫人相信你就是雨伶,并且确保她的遗愿不变。我会在你们说话的中途进去,假装发现你逃出了雨家。她知道雨家的势力,只要我说一句话,雨伶就出不了星洲。 我的条件是要分一半遗产。她如果同意并写下遗嘱,我就放你走。这个过程我要她公开完成,不管是白家人还是谁,我一定要所有人见证。之后我会光明正大地派人看着她,也是保护她,确保白家人近不了她的身。” 明奕听完她的计划,心里想到今日白夫人躺在床上的模样,那模样虽然是被病魔困扰,但眼里的精光也只是被暗影埋藏,像是韬光养晦。明奕冷笑一声,问:“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屈于你的威胁?” “白夫人只是富有,却没有办法和雨家相提并论。”伏堂春又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眼神,“哪怕是一半,也足够雨伶离开雨家。” “但她憎恨雨家。”明奕强调。 “你觉得是恨重要,还是爱重要?”伏堂春问她。 明奕不与她辩驳,她细想伏堂春的计划,心道如果真要这么做,白夫人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大抵是会妥协的。湿衣服叫明奕渐觉发冷,她思索,如果白夫人撑不到初十怎么办?如果安妮的耳目没能防住伏堂春或白家人的耳目,致使白夫人被人暗害丧命,该怎么办? 她已经叫白夫人知道了一切,也和她说好,无论发生什么,她的财产只能留给雨伶一人。按理来说,就算伏堂春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变。尤其是等雨家的真相败露,她会彻底失去对一切的掌控。 明奕虽然已经占据上风,可一颗心难免悬着。她对伏堂春说:“你总是发了疯地想控制一切。”伏堂春一点都不否认,甚至面露愉悦。 明奕不知道她在愉悦什么,只是起身,打算上楼。伏堂春对她说:“明奕,今天的事你要是再做一次,我会叫你后悔。” 明奕只当她的话是耳边风。 除夕那日,明奕再次见到白夫人。伏堂春在她们谈话时冲了进来,正如昨晚说好的那样,像演戏剧一般让场面按照所想的方式推进。白夫人看起来很虚弱,甚至神智不清,明奕知道她是作态。 白夫人答应了伏堂春的要求。此后,明奕开始思索帮雨伯出逃的计划。她白天沿着后园的小路走,走到尽头果然见凡是能跨越的地方都竖着高高的围墙。明奕虽然在无相园住了很久,但散步的时候从没往远走过,她望着那围墙,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明奕就想起来那天晚上,一名女仆牵着小卷,她向她询问小卷的住所。女仆带她走了很远,就是顺着这条小路,女仆在前方提着油灯,两边是危机四伏的雨林。她们其实是在爬坡,走了很久才走到小卷所住的木屋。 明奕转头一看,果然见小路旁边有条往山上走的岔路,小卷此时正卧在石头上睡觉,细长的尾巴卷着石缝里的一株草。守门人待在看守屋里,透过窗子正一言不发地盯着明奕。 这里出不去,明奕在心里确信道。 无相园里的守门人都是一样的,只能说洋话,明奕观察了许久,他们大概是早有一套准则,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是主家的命令,他们绝不会擅离职守。 至于用钱来买通他们的这一方法,明显是不能行。初九的白天,魏先生给明奕寄了信,其中也有要交待给雨伯的话。明奕将信件拿给雨伯,雨伯看后,明奕头一次见那张麻木的脸上有一点松动。 如果硬要形容,明奕想那应该能称得上是如释重负。 守卫在他们的房屋里总是准备着茶汤,以便熬过一夜。他们脚边放着两个暖水壶,水壶是有编号的。明奕自除夕开始,就打破了伏堂春不让她进厨房的规矩,每晚都进厨房做晚餐。这天白天,她在外面买来迷药,傍晚到厨房,把药下在给守卫准备的暖水壶里。 那晚她带雨伶出去以后,伏堂春就更改了守卫的换班时间。将换班的时间延后,并且要求换班要在房屋里换,门口不能再有空档。明奕躲在厨房里,看他们提了水壶离开,等了片刻,她溜到雨伯的房间门口。 雨伯已经整装待发。 明奕计算着他们喝茶的时间,先到雨伯的房间里等待。这是她头一次进雨伯的房间,那里面的每一件物品果然都透着死寂,正如它们的主人。雨伯坐在门口的檀木交椅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棕色背带裤,脊背僵直,目光低垂。 “再等等。”明奕告诉他,忽然想到这句话她已对雨伶说了不知多少遍。 雨伯缓慢又僵硬地点头,神态像是吃了烂果的云豹。房间里充满檀木的味道,两个人等待着同一件事,期待的却是不同的结果。好在从雨伯的房间可以望见门房,两盏油灯影影绰绰,百叶窗推开了一半,闷在屋里的光线找到个出口,从里面涌到草地上。 明奕心里只剩对时间的算计,到了时刻,她起身说出去看看。两个高大壮实的守卫果不其然都睡倒在桌面上。明奕在灯光处向雨伯招手,雨伯合上窗幔,约莫是在往出走。 她远远望着雨伯,只见他两手空空,只有一个瘦长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摇曳放大。到了门口,两个守卫的鼾声此起彼伏,无相园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明奕手上挂着铜锁的钥匙。 “没有行李吗?”她问了雨伯一句。 雨伯摇头。无相园的大门在二人面前打开一条缝隙,不用明奕说,雨伯自己就走了出去,明奕也跟着走出。出去后的雨伯停在门前的路上,显得迷茫,这才回头看向明奕。明奕到他身边,说:“走吧。” 她领着雨伯沿路走去,一路上没有灯,路边一面是雨家大宅,一面是漆黑的森林。雨伯直愣愣地朝前看着,哪面也没有光顾。明奕和魏先生约在转过弯的地方,中间隔着树林,密不透光,也不知魏先生是否已在那里等待。 雨伯突然停下。 “魏先生……到了吗?” 这是雨伯第一次用他的自己的语言同明奕说话。明奕也看不出魏先生的汽车是否停在那儿,就说:“如果没到,我就陪你等一会儿,他不会来太晚。” 雨伯继续往前走。这路是下坡,待转过弯时,无相园彻底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停在路边树下的福特轿车,和倚靠车门而站的魏先生。雨伯貌似松了口气,连带着明奕也有种松懈的感觉。魏先生见了二人,转而站直,面对她们。 到了跟前,明奕自然而然地伸手,魏先生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明奕手上。他并没急着叫雨伯上车,而是把灯提近,明奕把信纸拿出来,读完上面的文字,表示认可,魏先生才揽过雨伯的肩,带他上车。 明奕看着魏先生的车远去,转头往回走。她去了没多久,两个守卫还在睡,但这并不能使她放松警惕。明奕钻进无相园里,合上那扇大门,把钥匙放回门房。她再次来到雨伯的房间,将那封信放在床头。 一切就绪。 第42章 风止 “不好了!少爷私奔了!” 无相园终于按明奕所想的那样陷入混乱,无相园这头虚假的巨兽终于掀开了它的外壳。明奕揭露一切后,按照和雨伶说好的,在走廊里演了一出给伏堂春看的戏。 所有的事明明都按明奕的计划进行,可明奕的心始终堵着。她知道她无法离开星洲的原因,她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白夫人离世,等待一个人的死。雨伶也要跟着她这样做,就为了不使雨伶母亲的遗产落到白家人手上。 明奕感到煎熬,她的等待像是在催命。她是该盼着白夫人死,还是该盼着白夫人活呢? 这晚无相园的上空下起大雨,雨势出乎意料的大,甚至像山洪暴发一样携带着泥土石块顺着路面往下冲刷。明奕站在廊下,污水已经漫上石阶,里面全是从后园山地里冲来的残枝败叶、枯萎的蕈菇、甚至蛇的尸体。 明奕所站的石台像是海岸,雨水一浪一浪地漫上来,枯枝扫弄着明奕的脚踝,所有的泥沙及脏物都随着水流湍急向前。大雨冲刷着无相园,像是要扫清这里隐藏的一切脏污和罪愆。发呆的时候,明奕感到一个湿漉漉又柔软的东西持续不断地扫弄她的小腿。 她低头,发现小卷正睁着一双圆眼仰头望她,细长的尾巴没有规律地摆动着,浑身的皮毛湿了个透彻。想到小卷的窝在山坡上,明奕就猜是暴雨冲垮了它的木屋。这么些日子过去,她也几乎认清了这是只没了野性的凶兽。明奕把它领进屋里,任它找了个地方蜷着。 今晚确实走不了。 她和白夫人约的正是今天,她答应她要在今天带雨伶过去。可这样的雨势出门太过危险,明奕心里发愁,只能失约。找到雨伶,雨伶关了房门,和她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雨太大了,明天雨停了,我们再走。”明奕说。 雨伶点头。 “伏堂春现在一定比原来还疯。”明奕总是骂她疯子,每次骂完,都觉得她被骂得一点不冤,“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要继续像在走廊上那样安抚她。” 雨伶看着她说:“明奕,一会儿你和我演一出戏。” 明奕问是什么,雨伶说,伏堂春刚刚过来,让她把明奕引到床上。明奕不解,雨伶指向床头所对的那面穿衣镜。 “她会藏在后面,那里有一架照相机。” 明奕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骂伏堂春是个疯子,连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雨伶却显得有些担忧。 “你……会担心吗?” “担心什么?照片吗?”明奕说,“正好我们从没有一起照过相。” 雨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倒叫明奕有些弄不明白。雨伶和她分开了一阵,明奕第二次进屋的时候,和雨伶演了那场戏。伏堂春果然出来,以照片威胁明奕。随后明奕就回房,一夜没敢合眼。 雨断断续续,但就是不停。 山里雨雾浓沉,天色转明时,外面竟是明奕从未见过的一片狼藉。无相园的大门外堆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汽车显然无法在这样的路上行驶。门房里空无一人,大抵是有会洋文的人告了他们来龙去脉,守卫趁乱偷了些值钱的东西,在雨中逃走了。 无相园冷清得不像无相园。雨夫人和雨先生也不见人影,明奕一回头,只见伏堂春站在厅中,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被雨夫人抓烂的衣服。 “要是她知道你在等她母亲去死,好占有她的财产,再占有她,会作何感想?” 明奕并不回答她的话。她瞧着无相园里的场景,思索着该怎么走才好。伏堂春走到她身边。 “你要是敢带她走,我保证那笔遗产,无论是你还是雨伶,都别想得到。” 明奕心里清楚她是虚张声势,却转身问她:“哦,你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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