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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向里面看去,在金佛脚下、供桌前边,跪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盘在颈后,穿的是香云纱半袖,背影纤细。女孩双手捧着一本厚书,口中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什么?”雨伶问。 雨仟凝神静听,答:“好像是圣经。” 在佛祖脚下念圣经吗?雨伶遥望着女孩的背影,看得那样入神。雨仟往旁边去,看到女孩的斜侧,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 这一声惊动了念书的女孩,女孩回头,雨伶看到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女孩也看到她们,放下手中的书。雨伶这才发现,她的右手小臂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被溢出的血浸透,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雨仟跑回来,拉住雨伶的手。 一个男人从金佛后面走出,他从肩到脚都罩着黑色的长袍,头发齐肩,是少见的卷发。他的面目很生硬,轮廓和五官都和雨先生有几分相似。男人的年龄瞧着已过六旬,顺着台阶走到堂中,看着二人。 “你,你,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雨仟,又指了指雨伶。 雨伶和雨仟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里,那里有门。”他指着隔断左边说。 雨伶被雨仟牵着手,穿过隔断,到祠堂里去。 男人像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如果不是刚才伸手,她们甚至以为他没有手脚。她们在祠堂正中停下,旁边是那跪坐的女孩。男人眯起眼睛,弯腰打量她们。 “外公。”雨仟唤了一声。 雨老爷直起腰,转身回到供桌前,仰望金佛。雨仟和雨伶跟着上前几步,走到那女孩的前方。雨伶偷偷回头,却发现那女孩也正瞧她。 雨伶干脆转过身,也看着那女孩。 “她是你们的姨母。”雨老爷说。 雨伶得知,这个女孩名叫伏堂春,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收养来的妹妹,他和她从未见过面。 雨仟问:“姨母为什么跪在这里?” 伏堂春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地看着雨伶,雨伶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伏堂春手臂上的伤依旧在滴血,她的血染红了膝前的布料。 “裸体是罪。” 雨老爷不知从哪拿来他的手杖,用它轻轻点着地面。手杖的手柄是一头露着獠牙的雄狮,雄狮胸前有一颗红宝石,就像撕咬猎物后流淌在鬃毛上的鲜血。手杖一下又一下地戳在花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伶盯着伏堂春的纱衣、手臂、膝下的蒲团,又经此向上,视线落到她纱衣下略显起伏、裹着白布的胸口。那是她没有的东西,那种饱满和像小山一样的峰峦只有大人才有。雨仟不解地望着雨老爷,问:“为什么?” “亚当和夏娃给人世带来原罪。人出生是罪,赤裸是罪。人穿上衣服,是为了遮掩罪恶的裸体。” 雨伶的视线继续上移,对上伏堂春的目光。她的一双眼睛深邃而漆黑,里面只有冰冷、嘲讽、审视和戏弄,像是一只恶兽。除此之外,雨伶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也是裸体。” 雨老爷遽然回头,看向雨仟。雨仟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因他的动作和眼神感到惊慌,只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雨老爷盯着她。 “所以他被钉在十字架上。” 伏堂春看向雨伶的眼神忽然有所转变,有点败给雨伶的意思,那只桀骜不驯的恶兽开始臣服,开始缓和、平静、乖顺。伏堂春移开了目光,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雨仟没有说话。雨老爷的眼神让她不再想追问下去。 “佛祖身后为什么是十字架?” 雨伶转向雨老爷,问他。 “那不是十字架。”雨老爷说。 “那就是十字架。”雨伶说。 “不是。” “就是。” 雨老爷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你什么都不懂。” 雨伶也没再说话。 无相园很大,比她们在广州的宅子大得多。雨仟拉着雨伶四处奔跑。无相园不仅大,还像个迷宫,不一会儿雨伶就和雨仟跑散了。她独自一人游荡在走廊里,走廊漆黑,只有百叶窗将光切割成条状吐在地毯上。两边是一幅接一幅的挂画,头顶的黄铜吊灯泛着深暗的光泽。 雨伶跑累了,也找不到雨仟,她喊了几声,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声音在墙壁间撞来撞去,就像画上的人在七嘴八舌。雨伶站在走廊正中,望着背后深不见底的楼梯,不敢迈步。 “伶小姐。” 雨伶猛地回头,管家手持洋烛,站在她身后。 管家的服饰通体乌黑,领口箍着白色绣花,腰间缠着白色围带,她身后的楼梯和她的衣裙混为一色,雨伶几乎以为是两只漂浮的白瓷盘向她走来。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她说,“今晚老爷要宴请客人,伶小姐和仟小姐要待在房间里,不能出来打扰。” 管家走在前面,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在楼梯间弥散。雨伶紧跟她的脚步,始终确保自己踏在烛光覆盖的范围里。她们这是在下楼,只下了一层,又走过很长一段路。管家在一扇漆黑的门前停下,走廊里闷着一股不知名的迷香,雨伶闻久了,只觉得鼻腔内有些麻木。 她看着眼前的木门,在浓郁的香气里嗅到一股陈腐的气味。 “姐姐在哪?”雨伶问她。 “在前园。” “前园是哪?” “你们最先进入的宅子。” “姐姐和我住在一起吗?” “嗯。” “我们为什么不住在前园?” 管家没有回答,掏出钥匙,打开木门。迷香延续进房间内,雨伶隐约看到起伏的家具轮廓。管家用洋烛点灯,雨伶看清了室内的布景。 第44章 雨穆 这里像是尘封已久,所有的家具都是清一色的酸枝木,东边是靠墙的架子床,上面新换了帐幔,层层密封,雨伶觉得透不过气。这样的沉重和古朴让她觉得这并非是给小姐准备的房间,而是另有别用。 唯有窗外的远山和透进来的空气让人略感舒缓。 “这原来是老太太的房间。” 雨伶站在房间正中,回头看她。管家说的正是雨伶已经病逝的外婆,她与她从没见过面。 “老太太起初是失踪,我们翻遍了无相园,最后在那儿——”雨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酸枝衣柜,像是一口靠墙站立的棺木,“那个衣柜里,发现了她。” 雨伶忽然打了个寒颤,从房间中央跑回门口,紧靠着管家的腿。管家咯咯笑了两声,像是陈旧的轮盘在转动,她对雨伶说,好了,你在这里等着吧。然后她将房间里的油灯全部点亮,转身离开。 雨伶望着门洞外漆黑的走廊,独自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静默无声。雨伶摸索着下楼,跑到室外,顺着墙根跑到前园,从后门进入,躲在祠堂的影屏后。 祠堂供桌的台阶下方聚满了人,四周烛光摇曳,她这才发现自己就在金佛旁边,甚至不及须弥座的高度。透过屏风织布,只能看到堂内人头攒动、人影憧憧,在各式杂乱的声音中,雨伶辨别出一个她熟悉的声音,那是伏堂春低沉的诵经声。 雨伶发现屏风上的一枚破洞,她伸出手指,顺着破洞小心翼翼地撕开,使自己可以完全看清堂内的景象。 一群人,有中有西,有长袍马褂,有西装革履。雨老爷被他们围在中间,身穿一身藏青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主教冠。伏堂春也在人群中央,只不过依旧跪坐在蒲团上,手捧圣经,身上罩着一件巨大的白色斗篷,头戴一顶白帽。 在她面前的花砖地上,平放着一座十字架,准确来说,是两条拼接成十字状的金属水槽。雨伶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酒味,故而猜测那水槽里盛的是酒。人们四处走动交际,看着像舞会。直到雨老爷走到十字水槽前方,面对众人做了个手势,众人这才收声站好。 唯有伏堂春持续诵经。 雨老爷顺着台阶走到供桌前方,从那里取了样什么走下来,雨伶正好无法看到。她只见雨老爷的背影兜转一圈,再度移回至水槽前方,这个时候,场内仿佛陷入一种肃穆,无论是长袍还是西装都纹丝不动,注视着雨老爷。 伏堂春动了,伏堂春将书放下,向前伸出右手手臂,雨伶看到,她的手臂上果然有凝固的伤口。 雨老爷举起一把利刃,利刃闪着寒光,朝伏堂春的手臂狠狠刺下去。 雨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捂住嘴。 鲜血顺着伏堂春的手臂滴落,一滴一滴,全部落尽十字水槽的中心。血水向四方蔓延、散开,直到水槽里面的颜色变得浓混,雨老爷开始快速地默诵着什么,他的声音在堂内回响碰撞,像是寺庙里古钟沉吟,低沉而暗哑。 随后,众人跟随附和,那样暗哑的低诵声交织萦绕,似是某种献祭仪式,过往蝗虫般密密麻麻。 这种声音令屏风后雨伶不寒而栗。 伏堂春的手臂还在滴血,雨伶注视着她,就在此时,伏堂春也朝她看去,她们的视线隔空交汇,吓得雨伶往旁边一躲。再去看时,伏堂春的右臂已缠上纱布,收回到白色斗篷里。人群自发排队,每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枚银杯,他们按序走到十字水槽前,用银杯从里面舀起一杯血水,将其饮尽。 雨伶不知在楼梯下方的杂物间里躲了多久,躲到她觉得可以出去的时候她才从那里走出。她顺着柚木楼梯上到二楼,自己也不知如何回到刚刚管家带她去过的房间,更不知雨仟发现她不在,会不会来找自己。雨伶上楼以后,瞧见位于过厅那边的一个房间虚掩着门,门缝里有亮光。 雨伶走过去,顺着门缝往里观望。伏堂春坐在床沿,上半身只穿着裹胸,正一圈又一圈地往自己的手臂缠新换的纱布。雨伶走进去,伏堂春只瞧了她一眼,就扭回头继续手中的事。 她脚下的铜盆里泡着带血的毛巾,旁边是一盒药品。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雨伶问。 “他们想长生。”伏堂春答。 “那样做就能长生吗?” “至少会有人活得不如他们长久。” 伏堂春裹好了纱布,重新穿上上衣。雨伶继续问:“为什么只用你的血,不用别人的呢?” 伏堂春下床,看着她,“你也想试试吗?” 说完,不及雨伶反应,她就一手抓起雨伶的手臂,一手抓起桌上的剪刀,将剪刀尖高高扬起,向雨伶的手臂刺去。雨伶害怕地闭上眼睛,剪刀却没有真扎在她手臂上,只在离她手臂一寸的位置停下。伏堂春松开她,雨伶才睁眼。 伏堂春把剪刀丢在地上,就这样注视着雨伶。半晌,她忽然伸手,掐着雨伶的双颊,说:“你最好…别让他注意到你。”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伏堂春去开门,是管家站在外面。管家看到雨伶在这里,也没什么神情,只道雨老爷叫她们过去。伏堂春默不作声地跟在管家后头,忽然回头,向雨伶送去个警示的眼神。 她们跟着管家从后宅出去,穿过花园进入前宅。夜幕已完全降临,两边的树木姿态怪异,鸟叫和虫鸣都和雨伶所熟悉的相背,连空气都使她觉得陌生。途径祠堂,那里已熄了烛火,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幽幽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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