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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看看吗?和诸位分离许久的妻女,”女人抬首望天,似乎很满意,“今夜云深月明,阖家团圆,不失为一桩美事。” 为首那人霎时脸色青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仙师,您别开玩笑了……” “云霄年幼,方才跑到那人身边的动静太大,早被他发觉了,”景舒禾是真心实意地提醒,“诸位当真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那也不该搭上我们的性命,你们这算哪门子神仙!妄意杀生,禽兽不如!”似是被逼急了,那瘫坐在地上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冲两人叫嚷。 舒冉语调骤然冷下,“你们身上早有我设下的,只须安稳呆着,便能确保你们性命无忧。” 大声叫嚷的人瞬间哑火。 女人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泄出几分突兀的鬼魅,广袖起伏时仍保持着从容优雅,朝四人身后的方向一指。 “看,她们倒是很想见见自己的家人。” 血红盖头,残破的嫁衣,犹如傀儡般齐齐向这边靠近,她们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姿势怪异,从袖口露出惨白的细腕。 其中有几个身量小的,还需身旁人牵着。 她们停在众人面前安静顷刻,若有所感般向四人走去,更确切来讲,是红色绣鞋悬空三寸,在半空中飘过去。 “什么东西…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不是我的错…你们要找人就去找那个和尚,不是我的错…” “啊啊啊别碰我!” …… 舒冉手中的剑第一次失了方寸,竟不知如何是好。 仙门子弟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这些都是心有怨恨的可怜之人。 人魔妖鬼,究竟谁更可恨? 生平第一次,年轻剑修心中的信念有了微微动摇。 景舒禾没去注意那边的叫喊,目光寸寸游过,在这堆新娘里寻找着什么。 那些行尸很快便发现自己似乎碰不到这四人,于是转换了目标,身体转向那执剑的少女和一个坐在琴后的女人。 为首的两个傀儡袖间红绸翻卷,将那女人死死缠住,飞快离去。 “师君!” 舒冉面色一变,想要抬脚去追却被排排并立的行尸挡住,那被景舒禾脱手的法器更是疯了一般泛起狂涌的灵力,枝叶枯草之上尽是霜华。 汹涌的剑气恰似皓月银光袭来,这些傀儡便如站不住一般摇摇晃晃,剑锋即将划破红色嫁衣前一秒,它却不知为何堪堪停住。 它是随天地万物而生的法器,可随意幻化外形,主攻忠心护主。 世间繁衍生息,它也不知自己已经沉寂多久,只是景舒禾降世时,它才被再度唤醒,其中器灵诞生的意义,便是为了护佑景舒禾安危。 可方才…主人让它停手。 星渺剑身轻鸣,仍是将面前所有人定在原地,也不小心将她们的红盖头一齐掀走,一群无头行尸,场景着实瘆人。 在忤逆主人和保护主人之间,它选择各取一半。 景舒禾径直被带到那站在一众傀儡之后的主谋面前。 黑袍白面,小臂缠着一条蛇,装神弄鬼之人打扮得颇为神秘,用低低的男声说道,“呵,这次的真是不错,也够换个大价钱了。” “蛇群…傀儡,都是你做的?” 男人笑声沉闷,“反正都要死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景舒禾再次确定一番秘境中的两个小家伙不会看到这里的场景,这才噙笑回应,“是么?” 红绸缠身的白衣女子于一众新娘中尤为突出,一双瞳珠在夜色中诡谲变幻,时如墨玉,转而血红。 她稍稍垂眸,两个傀儡缠在她腰间的红绸霎时松力,如入定般再也不能动弹。 不管如何念咒施法,那群傀儡依旧无动于衷。 “我当是什么幽怨厉鬼,一介凡人,竟不惜以阳寿为代价在此炼尸。” 女人信步而来,红眸妖冶惑人,血红嫁衣的傀儡跟随在她左右。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此刻满是惊惶,“你、你究竟是谁…” “你猜。” * “您…您…您没事吧?”舒冉您了半天也没您出来什么。 地上的男人被捆得严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此刻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景舒禾摇首,转头看向那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四人,似乎是被吓住了,各个精神恍惚。 “说说吧,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低眉顺眼,一股脑全部抖落出来,“是、是,我是江陵人,因为欠了赌债,那些人要拿我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我实在是没法子,就偷偷跑了…” 男人叫阿四,能通蛇语,在龙渊镇停留的时候,瞧见一光头和尚在收鬼,竟能将那女鬼收作麾下。 “道明法师发现了我,他知道我能通蛇语,就让我留在这里,有人送人来的时候,便将人杀了,尸体收好,会有人来取那些女子的头颅…” 云霄又不敢听了,站在它身前的小孩子倒是脊背笔直,它干脆躲在那孩子身后,抬爪捂住耳朵。 “那些人去了何处?” 阿四不敢隐瞒,老实交代道,“江、江陵的醉春楼,听说她们在全国各地都有这种买卖…” 舒冉眉心跳动。 ——江陵……宗里收到的百姓求救,好几家都是江陵。 景舒禾揉着额角,翻涌的气血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又是如何学会炼尸的?” “我、我,是道明法师…他说这些尸体怨气极重,若是炼化了——”想必也是十分好用的。 阿四的话只说到这里,下一秒,他的头颅惊然离体。 那双瞳孔还在极度扩张,似是惊恐至极。 檀无央的呼吸慢了瞬息,下意识揪住了云霄的虎毛。 女人喜洁,素白的衣袖溅了红,她持剑而立,那倾斜的剑身还在往下淌血。 “小姐……”舒冉愣了又愣。 月瑶长老深居简出,她从未见过师君杀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炼尸需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借凶尸伤人助长修为,短时间内修为大涨却也难逃一死,是暴虐凶残的邪道,”景舒禾稍稍停顿,“当杀。” 一旦动用能力,她体内那与生俱来的郁气和杀虐之心便怎么也压不住了,只觉身心疲惫,随手收了剑。 “将这些姑娘好生安置吧。” 舒冉低头称是,带着一串红色去了远处。 ——化作凶尸,她们便连尸首都不能留下了,唯以火葬。 景舒禾这才恍然回头,那甚少经事的小孩子沐浴月光,直愣愣地盯着她,没靠近,也未退后。 她也没动,只是轻笑,“抱歉,吓到你了。” 檀无央恍恍惚惚记起不久前似乎经历过这种熟悉的感觉,对她来说很是陌生的景舒禾。 于是身体比大脑更快,立刻扑腾抱住了心绪不定的人。 女人左手拍拍她的肩膀,陡然生出的戾气竟悄悄散去。 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呢…像被一团温暖的棉花糖黏住了。 “我不怕。” 她过分聪明,仰头看人时,那双眼睛也过于干净,笑时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离姐姐,我给你暖手呀。” —!!— 下章转场[熊猫头]
第11章 将此事告知中州驻城的仙门世家,嘱托他们安顿好姜六婶后,两大一小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了江陵。 这是距皇城最近的城都,夜晚繁华如昼。 朱雀大桥上亮起千盏琉璃灯,火树银花,来往人潮摩肩擦踵,热闹非凡,西市口支满棚子小摊,有西胡商人新进的薄纱,花娘精心摆弄的凤仙,手巧的货郎捏好的精致泥偶…… 这城中各处的女儿家个个手艺精巧,针织书法、吟诗作画,在这般日子里总要拿出一两个本领。 当然,待到时辰,在那流丝银沙般的星河之下,难耐悸动的年轻郎君和姑娘,会将含蓄的心意送与意中人。 这便是人间乞巧。 当然,那些都和现在的檀无央无关,她正牵着景舒禾的手在这市街上走走停停。 锦州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安然闲适。 可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唇红齿白的小女孩只觉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在她第五次停下脚步时,身旁的女人轻笑出声,“这里可用不了灵石,令仪又在客栈把银子花光了,我们须得去换些银两。” 檀无央歪了歪头,“换?用灵石换吗?” ——寻常百姓要灵石也没处用啊。 直到景舒禾将她领到一个规格极高的楼前,檀无央昂着脸逐个辨认上面的字: 惊阙钱庄。 这钱庄名气极大,开遍城都邦国,背后的东家却异常神秘,从未露面。 檀无央低头,瞧着女人从送给自己的锦囊中掏出一枚令牌。 守在柜台的伙计看见那令牌,竟着急忙慌地上二楼去请大掌柜。 那账房先生更是殷勤,连账都不算了,跑到后院来给她端瓜果糕点。 檀无央目光幽幽地在对面那人脸上扫过,女人便毫无心虚地对上她的视线。 阿娘的本家是阚阳江氏,她虽不常去,但也知道外祖父母家往上数九九八十一代都没有搞过这样大的产业。 哼,就是在诓她。 景舒禾心情甚好,逗趣的心思也更浓,“这令牌共计十份,檀儿哪天若是丢了钱两,拿着这令牌倒是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檀无央闷声闷气的,“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她忍了又忍,碍于小孩子的定力实在不够,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小的脑袋满是疑惑和被人瞒着的沮丧,“江离姐姐,我现在该叫你什么?阿爹阿娘虽然知道但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不能说吗?” 恰在此时,大掌柜着急忙慌从二楼来到后院。 “二位小姐见谅,实在是最近钱庄事务繁多,有失远迎,敢问是哪位要取钱,能否让我瞧一眼令牌?” 景舒禾随手递出那枚令牌,微抬下巴。 “她。” 掌柜仔细验过令牌,视线在这大人和小孩之间转了又转。 罢了,大人物的事,他们不便多问。 “请随我来罢。” 在几人齐齐凝聚的目光下,檀无央被迫跟着掌柜离开了后院。 那从不心虚的女人便开始闭目养神。 比起一出生便追求求仙问道,她倒是和檀江夫妇的想法一致,更希望檀无央好好体味这人间。 七情六欲,人间百态,可不是日日闭关修炼就能读透的。 她的确是挑剔。 徒弟不必天资卓绝,却也不可庸庸无为;长相不必惊为人天,却也须得模样周正;不说身怀十八般武艺,却也要几门技艺傍身;不可投机取巧走旁门左道,却也不能学那些满口正义的老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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