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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笑脸僵了又僵,这位仙师说话忒直白了些,令人尴尬。 景舒禾冲他展眉舒笑,“虽说诸位可以拿妻女之命为自己谋个安稳,但我们既然来到此地,怎么说也得帮忙,若是让各位再不得已做出这种小人之举,实属不该,您说呢?” “仙师心善。” 老村长面上笑意盈盈地恭维,心里恨不得骂街。 这不是变相骂他们是卑鄙小人吗? 舒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师君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力又上升不少。 景长老还考虑着该不该再说两句,食指却被人轻轻扯动,小家伙悄悄摸摸冲她递眼色。 “江离姐姐,这个人好像要晕过去了。” 或许是被这场面吓着了,哭到近乎断气的小姑娘终于脱力昏在地上。 * 再次睁眼,女孩瑟缩着身子坐起,身上的喜服应该是被人换掉,变成一身算不上舒适的粗布衣。 不是熟悉的环境,她捏着被角,支着耳朵听桌前那些人说话。 “师…咳小姐,虽说那些人的话听起来不甚靠谱,可这林子里定然是有什么东西,我们不向家里传信求助吗?” 中间的女人眉目清和,檀唇轻勾,骨玉般的指捏着笛身,几缕流光绕着她的指骨穿梭。 甫一抬手,女人手间便化出一只蝴蝶,扇动起薄弱的翅膀,在空中浮游几个来回,轻飘落在一白衣窄袖的小人儿肩头,发间,手心,乐此不疲。 “檀儿,你来说说。” 檀无央还在忙着捉蝴蝶,偶然被点名,只好游移不定地思索着今日听到的鬼话,视线还在那只漂亮脆弱的生物上。 “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人命关天的怪事,第一反应该是去报官,这些人反而还刻意隐瞒,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还漏了什么没说。 坊间传闻要比官方通报灵通得多,但若是没有抬到明面上,大家也只会当作奇事怪谈,私下谈论。 若不是这次被外人偶然发现,怕是能瞒得更久。 这些人在隐瞒什么? 景舒禾但笑不语,那只玩心大发的蝴蝶终于稳稳落在檀无央手指上。 “是鬼…有鬼……”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儿突兀发声,蓬头散发,干裂的唇一张一合,精神亢奋而癫狂,“那些人都是被鬼杀掉的…” 瞧瞧左边守在棺木旁的老妪,再看看床上精神恍惚的少女,舒冉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要说鬼,这村子里那些蛇鼠之辈比鬼可怕多了。 “阿婆,您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吧,可否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原因?” 姜六婶将那对足袜亲手放进木棺中,这才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缓慢思考着那近乎久远的记忆。 “当年,村里传出去的,徐家的媳妇是殉情而死。” 景舒禾阖目,将姜六婶这番话和灵蝶送来的内容一一对上。 徐家长子,状元及第,前途无量,造化弄人。 其妻刘氏,得闻噩耗,悲恸欲死,殉情身亡。 “她不是自杀,”姜六婶那双空洞的曈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是被轮宿,然后丢进了河里。” — 轮宿:在明清小说和民间语境里隐晦代指轮奸 (资料源网络)
第9章 “被、被什么?” 舒冉的音调都高了许多,歪脑看向身后两眼亮晶晶,小心捧住蝴蝶的檀无央。 ——小孩子听这么多负能量满满的阴暗故事是不是不太好。 姜六婶继续说着,“徐家只剩刘氏一人,她又是各村儿里出了名的美人,那些人就生了别的心思……” “这帮人竟然如此禽兽不如。” 舒冉生平第一次觉得憋屈得紧。 良好的教养让她连个脏字都骂不出来,一句话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半点杀伤力。 年轻弟子望向坐在桌旁的女人,那种崇拜再度加深几分。 “后来……”姜六婶涣散的瞳孔有短暂的聚焦,“丢河里没多久,村里就开始每天死人,村长请人来瞧,那大师说是刘氏心中有怨,亡魂不肯离去,每日在河边游荡。” 一群胆小怕事的男人听完便吓得不轻,生怕刘氏找上门来,寻了一个又一个大师做法。 可那些老神棍拿着拂尘星盘一顿摆弄之后,俱是脸色一变。 此地不仅有鬼,还有个修为极高的东西。 斟酌过后,反而没人敢动手了。 他们可不是什么仙门名流,收点小鬼小魔不成问题,可这东西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已然到了捉摸不透的境界。 谁愿意白白将命搭进去。 “村里的人想跑,可怎么都出不去,”姜六婶阖了阖眼,“是那个和尚说,这怨鬼为妖王所控,杀不得,只能献祭供奉,请妖王饶恕。” 这来龙去脉便清楚了。 舒冉颔首,再摇头。 怎么想都不对劲,别说妖王,她如今是金丹期,在几洲行走数年,都未曾见过有修为在自己之上的妖族。 妖族退居南荒,若是有此等大妖一直留于人间,各门派不可能毫无觉察。 床上的少女依旧面色惊惧,嘴里反复说着那两句有鬼。 姜六婶伛偻着身子给她递了杯水,“许丫头是这村里最后一个了,她脑子不正常,倒是敢跑,被她爹绕着村又追又打,昨个儿跑进了林子里,晚上又一个人跑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煞住了。” 景舒禾微微俯身,观量着恓惶惊骇的女孩。 “所以许姑娘是瞧见了什么。” 女孩并无反应,瑟缩着身子缩进墙角,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女人不再多言,眼神却突然撇到站在一旁的小人儿。 檀无央手中的蝴蝶已经飞走,她好似还未发觉,眼神说不上是迷茫还是吃惊。 也是难为这孩子的小脑瓜,过往读的都是仁义礼智的圣贤书,对于这妖魔鬼怪还是了解甚少。 “阿婆,把这些告诉我们,对您没有影响么?” 那些人可不像是宽容仁慈的邻居。 姜六婶枯槁的脸终于露出笑容,说是绝望,反而更像解脱、癫狂,“这家里只剩我老婆子一个,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的女儿已经没命了,那群人还要把她小孙女的命也搭上。 “既如此,今夜便过去,”景舒禾细长的指轻轻敲在星渺上,“看看这位神秘的妖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姐,是不是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我们对现状知之甚少,万一真是……”舒冉话到一半戛然停住。 女人莹白的指或轻或重地敲在星渺上,那玉笛的器身如雪玉,其中的器灵更是深不可测。 是了,宗里怕是也找不出比这老祖宗更厉害的存在了。 再得不到更有用的消息,景舒禾牵住檀无央往外走,舒冉一愣,急急忙忙跟上。 从背影看去,一大一小是模样相似的白。 “江离姐姐,那妖很厉害吗?” “害怕了?”女人温热的掌心抚上檀无央头顶,话中别有深意,“檀儿,这世上多的是装神弄鬼和贪生怕死之人。” 檀无央睁着清澈而纯粹的双眸,并未听懂,身侧的人但笑不语。 “以后你会懂的。” * 遥遥山脊收尽最后一丝苍凉余晖,将整个村和笼罩成雾与黑,只余村头的几点火光。 木制的花轿几近血红,周围站着四个尚且轻壮的男人,面面相觑。 “仙师,仙师,这不妥啊。”村长拄着木拐,犹犹豫豫又不敢发作。 “有何不妥?”景舒禾唇角弯着正正好的轻弧,漫不经心地朝众人看去,村长那张张合合的唇终于闭上。 “心不诚,如何让妖王宽恕?” “可是这——” 比起他们曾经把人往林子里一丢就跑的行为,这抬着花轿送过去,确实显得庄重心诚几分。 可那也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上花轿啊,这成何体统。 “村长放心,我们就在暗处保护诸位的安全。”舒冉强行按着嘴角,努力保持着仙门弟子的克己守礼和温润如玉。 “仙师,妖王的耳目能通千里,若是被发现了我们凶多吉少啊,”村长还在抗争,眼神突然落在景舒禾身后的粉团小孩儿身上,试探道,“要不……” 身旁的气温骤然冷下,仿佛湿冷的寒气入骨,眼瞅着那位清绝的女人笑得愈发温柔,村长哆嗦两下,立刻识趣闭嘴。 “令仪,村长腿脚不方便,你来帮帮忙。” “……” 幽深的密林呈现一副萧瑟之感,树枝杂叶铺在地面,踩过的触感绵软,深夜的风游荡而过,犹如低声呜咽。 一顶大红花轿突兀地出现在林中深处。 “小姐,周围没有动静,一切如常。”舒冉收敛神息,站定在景舒禾身边,左手不知不觉按在剑鞘。 饶是她见惯这种场面,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紧张。 她都无法查探到那东西的存在,那妖怪的修为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檀无央捏紧景舒禾的衣袖,细细打量着漆黑一片的地方。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敏感许多,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是没有活物。 其实她是有点害怕的,可瞥见身旁姿色卓绝的女人,惊呆压过了害怕。 因为景舒禾的姿态实在是过于悠闲,简直像是来这里进行饭余散步,甚至伸出食指朝上一指,问她那里的树枝像不像条匍匐长蛇。 舒冉听着不禁嘴角一抽,瞧见那细弱的小身板抖了两下,白净的小脸闷在景舒禾身上不肯再动。 她的师君笑得更坏了。 “怕了?” 檀无央刚想回答,有人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令人心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怕了就闭上眼睛,给你找个地方玩儿。” ?檀无央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一刻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漆黑一片中乍然迸发光亮。 缓了好一阵儿才艰难适应,檀无央慢慢睁眼。 天朗气清,面前是一间草屋,一只橘猫头戴草帽,正举着竹竿坐在河边钓鱼,瞧见她看过来,很是善意地举爪。 “你好呀。” “你好……” 说不上是猫开口说话奇怪,还是这陌生的地方更奇怪,总之檀无央就这样在河边和一只小猫打起招呼。 “别怕,这里不会有危险,你想看看主人在做什么吗?” “主人?你的主人吗?” “当然了,主人让我照顾你。” 话落,憨态圆润的橘猫化作一只幼年体白虎,通体雪白,毛发如银缎,脊背上压着几道玄色虎纹,四爪落在地上硬生生砸出深坑,琥珀色的竖瞳更是慑人。 威风凛凛的虎崽举爪指向河内,示意她过来看。 人崽没动,只是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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