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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桐端起来,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刚好适口。 她将杯沿送到沈欢颜唇边。 沈欢颜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细碎的皮,温水润过,泛起一点淡红。 叶梓桐看得仔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把那片翘起的死皮拭去。 “疼吗?” 她问。 沈欢颜摇了摇头。 水杯见了底。 叶梓桐将杯子放回,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缝纫机声时断时续,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欢颜看着她,没有催促。 沉默不过几息,叶梓桐终于开口。 “下午。” 她顿了顿。 “我要出去一趟。” “森左那边,我去审。”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叶梓桐没有多解释。 她只说:去审。 沈欢颜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叶梓桐眼底压住、仍泛着细微波澜的情绪,看着她唇角反复抿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沙哑。 “叶老师。”她唤道。 “这次可就看你的了。” 叶梓桐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叶老师,是她们还在商会文印室时,沈欢颜在公开场合对她的叫法。 在一起后,私下里她再也没这样叫过。 她叫她梓桐,叫她桐花。 急了便连名带姓喊叶梓桐,唯独不叫叶老师。 此刻这一声,是另一层心意。 叶梓桐垂下眼睫,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她没有让那点酸涩漫上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沈欢颜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你等我回来。” 她安静的开口道。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沈欢颜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 叶梓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没有更多话语。 她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旧小说重新放到沈欢颜手边,翻开的一页朝上。 又把窗帘缝隙拉严了些,怕下午日头晃到她的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叶梓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梓桐。” 她停步,回身。 沈欢颜只望着她,唇角轻轻一弯,像那缕漏进屋里的日光。 “豆汁焦圈。” 她说。 “多加一份焦圈。” 叶梓桐望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眼角眉梢全都舒展开的、真正轻松的笑。 “好。” 她说。 “多加一份。”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欢颜靠在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而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本放在手边的小说。 书页停在某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入眼: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叶梓桐从病房退出,门扇在身后轻合。 走廊里,叶清澜斜倚在窗边,捧着一杯不知何时续上的热水,正低头吹开杯口氤氲的白汽。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自上而下,将妹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俩打情骂俏呢。”叶清澜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大,隔音也算尚可,只不过凑巧,我刚才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叶梓桐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果然已经发烫。 “姐……” 她拖长了声调,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妹妹的近乎撒娇的窘迫。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 叶清澜说得理所当然。 “顺便听听墙角。” 叶梓桐瞪了她一眼。 叶清澜不躲不避,反倒弯起眼角,笑吟吟地喝了口水:“豆汁焦圈,多加一份焦圈。啧啧啧。” “姐!” “行了行了。” 叶清澜收了调笑的神色,眼底却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不逗你了。进去看你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不给你松快松快,怕你绷得太紧。”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欢颜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你照顾得很好。” 叶梓桐垂下眼,没有接话。 叶清澜也不催她,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走廊的小窗前,窗外是缝纫社的后院,几件洗过的工装晾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十二月的津港天色总是灰白,阴沉沉的,又干又冷。 “等森左的事解决了。” 叶清澜忽然开口。 “欢颜的身子也大好了,咱们三个人,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快年底了。” 叶梓桐转头看向她。 叶清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飘摇的工装,侧脸线条柔和。 “好。” 叶梓桐应道。 “到时候再安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稳。 年底,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走吧。” 叶清澜将空纸杯丢进角落的废纸篓,拍了拍手。 “陆芷颜同志还在等着。” 海东青组织的临时审讯室,设在这栋小楼的地下一层。 这里原是租界一位华商遗孀的旧宅,主人远赴香港后,留下了这座带地下室的西式小楼。 组织接收后,将地下室改造成兼具羁押与审讯功能的隐秘空间,墙壁加装了隔音层,灯泡也换成了功率更低、光线更柔和的款式。 太过刺眼的灯光容易让人保持警觉,而海东青的审讯,从来不以酷刑见长。 它擅长的,是另一种攻心的力量。 叶梓桐跟在叶清澜身后,走下逼仄的水泥楼梯,拐过转角,一扇铁门横在眼前。 门口值守的同志看见叶清澜,点了点头,旋即拧开了门锁。 铁门推开,铰链发出一声涩响。 审讯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刷着浅灰的漆,靠里侧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桌上孤零零立着一盏台灯。 灯亮着,光晕收得极紧,只照亮桌沿一小片区域。 森左田樱就坐在光晕的边缘。 她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里,双腿早已无法支撑站立。 叶梓桐那两枪,击碎了她的膝盖骨,即便得到及时救治,此生也再无法行走。 但她并未被捆绑,双手平静搁在膝头,手腕上连手铐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坐在里面。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 不过数日,她消瘦得惊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昔日关东58号机关里冷艳凌厉的鬼百合,此刻像一支燃尽却未熄灭的烛芯。 叶清澜停在门口,没有进屋。 “除了樱花册,她什么都没说。” 她压低声音,只有叶梓桐能听见。 “组织派了最有经验的审讯员,疲劳审讯、孤立、诱供、心理施压……全都试过。她不喊疼,不求饶,只反复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叶梓桐沉默不语。 “她清楚说出来的下场。被反复榨取价值,直到毫无用处。她不怕死,怕的是这个过程。” 叶清澜看着她。 “所以,她只等你。” 叶梓桐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缓缓松开。 “东西准备好了。” 叶清澜从腰间取下一物,递到她面前。 一把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的标配手枪。 枪身比叶梓桐惯用的型号稍短,握把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被人使用过多年。 “从她身上缴获的。” 叶清澜道。 “她要求,用这把。” 叶梓桐伸手接过。 枪身入手比预想中更沉,她低头看了眼弹匣,是满的。 “问出情报,再动手。” 叶清澜最后叮嘱。 “这是陆芷颜同志的条件。” 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后退半步。 铁门在叶梓桐身后轻轻合拢。 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凝在桌沿。 森左田樱坐在光暗交界之处,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静静望向她。 “你来了。”她说。 叶梓桐没有走近,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会早一些来。”森左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还是说,你舍不得那个人,多陪了她几天。” 叶梓桐没有回答。 森左也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干枯如柴的双手。 “中村惠子死在你姐姐手上,也算成全。”她忽然开口。 “她那么恨沈欢颜背叛,其实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动了真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灯光在她脸上切出锋利的明暗界线,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沉入黑暗。 “上岛千野子不会动真情,她只算计利益。” 她继续说道。 “所以她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中村会输,为什么我会输,为什么你……” 她抬眼,牢牢看向叶梓桐:“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活下来。” 叶梓桐终于开口:“那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森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枯叶,打了个旋,便彻底沉了下去。 “也是。” 她说。 “我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然后,你给我一个痛快。”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目光平静:“这是你欠我的。” 叶梓桐握着枪,没有反驳。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头顶台灯极轻的电流嗡鸣。 良久,叶梓桐向前踏出一步。 “黑龙会。”她沉声问道。 “在津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开口。
第167章 森左血偿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眼神开始涣散。 她痴痴地笑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抽搐,继而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感。 “哈哈哈……” 她仰起头,望着审讯室灰白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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