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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调查她的核心资金流,难度太大。不如换个思路,试着靠近些,亲眼去看、去查。但正如你所说,上岛千野子那个女人疑心深重、唯利是图,单凭一个挂名会员的名头和几面之缘,她绝不会对我们放下戒心,更遑论让我们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所以?”沈欢颜微微倾身凑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叶梓桐抬手示意她再附耳过来,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我们不能再依赖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家庭背景,得拿出我们自己的价值,拿出能让她动心的东西。记得上次商会酒会吗?曾有人闲聊时提过,上岛千野子除了垄断津港的生意,还格外看重舆论风向和内部稳定。她名下的商号、工厂,近来劳资纠纷与内部损耗频发,她正急需一批能帮她排查隐患、安抚人心,或是疏通某些非商业环节的人。尤其是那些背景相对简单、识文断字,又迫切需要钱的年轻人。” 沈欢颜眼神愈发专注,追问道:“说得具体些。” 叶梓桐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伪造一场小危机,再摆出求助的姿态。我可以拿已故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做文章。就说那笔钱原本托人做了点小投资,如今恰逢法租界银行冻结资金,市面又混乱不堪,不仅一分收益都没拿到,连本金都被套得死死的。我们求助无门,正陷在走投无路的焦虑里。而你,作为我的挚友,同样是商会青年会员,有心帮我,却苦于没有门路。” “与此同时,”叶梓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我们还要无意间展露一些技能。比如,我因父母早逝,早早便学着打理家中琐事、记账管账,对数字格外敏感,也懂些基础的账目核对。而你,在军校里学过文书整理、档案归类,不仅字写得工整漂亮,做事更是条理分明。这些技能,于偌大的商会而言,看似只是些底层杂务所需,实则缺一不可。尤其是当她想在吞并的旧商号里,快速安插眼线、理顺混乱账目之时。” 沈欢颜彻底了然,接口道:“我们不以沈家小姐的身份自居,而是扮作两个身怀薄技、深陷财务困境,急于谋一份稳定差事、赚一口饭吃的落魄年轻人。既要表现出对商会规矩与上岛会长能力的仰慕,更要流露出解决自身困境的迫切。她若觉得我们有用、可控,且背景足够干净。父母双亡,社会关系简单。或许会给我们一个底层文员或助理的职位,哪怕只是临时的。” “正是如此。”叶梓桐重重点头。 “一旦能踏进商会大厦,哪怕只是做些最不起眼的文书誊写、账目整理、会议记录的活儿,我们也能接触到海量的往来文件、商户名单与基础账目流水。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我们从外部调查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拼凑,说不定就能理出一些关键的脉络。更何况,底层的位置最容易被人忽视,反而更便于我们观察人员往来,听些旁人不经意间泄露的闲言碎语。” “风险也显而易见。”沈欢颜沉吟片刻,冷静地剖析道。 “她必定会彻查我们的底细。我家的背景她或许早有耳闻,但调查的重点,定会落在我们离校后的这五个月,以及我们此刻‘落魄’的真实性上。我们必须把这场困境演得足够逼真。或许真要让家里配合,制造出我零用钱拮据,甚至当掉几件不甚重要的首饰的迹象。而你这边,必须准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叶梓桐眼神愈发清澈道:“这些故事背景,我们早在军校时就编排演练过无数次,应付她的基础调查绰绰有余。关键在于,我们要将‘渴望安稳、畏惧混乱、寻求强者庇护的小人物心态,演得淋漓尽致。这恰恰是上岛千野子这种人,最喜欢也最愿意相信的。我们绝不主动打听任何核心机密,只踏踏实实做好份内事便可。” “所以,我们循序渐进,从外围慢慢渗透。”沈欢颜颔首,认可了这个更贴合现实的计划。 “那么第一步,就是去商会。以青年会员咨询求职、寻求商业帮助的名义,递上我们的投名状。还有一份修饰过的履历。” 两人起身,将油纸与竹筒随手丢进摊位旁的泔水桶里。 阳光明媚和煦,可她们心中却一清二楚,即将踏入的地方,绝非什么安稳的求职场,是敌营的外围工事。 此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需设计。 叶梓桐轻轻挽住沈欢颜的手臂,低声叮嘱:“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两只刚离巢不久、羽翼未丰,却偏又撞了南墙,正急切寻找一棵大树栖息的幼鸟。” 沈欢颜反手回握住她的手,只轻轻应了一句:“明白。”
第101章 商会混乱 计划既定,两人再不迟疑。 时机至关重要,拖得越久,上岛千野子的资金网络便可能收得越紧,留给她们探查的缝隙也越小。 稍作收拾,两人换上了干练却不显张扬的衣装。 沈欢颜着月白色短袄配深色长裙,叶梓桐则是灰蓝色学生装改良的上衣与同色长裤。 头发皆梳得整齐,既合学生的身份,又透着几分急于立足社会的郑重。 两人刻意未带任何惹眼之物,只提着一个装着履历与些许证件的普通布包。 津港商会的所在,是一幢气派的西式四层砖石楼房。 立面线条简洁,浮雕与拱形窗透着西洋味道,楼顶竖着旗杆,此刻正飘着津港商会的旗帜,旁侧一面日章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生疼。 这栋建筑在周围低矮的铺面与里弄间格外突兀,像在昭示主人凌驾本地的商业野心,以及背后所倚仗的势力。 然而,更让两人心头一沉的,是楼前的景象。 并非她们预想的门庭冷落或井然有序,反倒是人声嘈杂、熙熙攘攘。 约莫一二十名男子,或穿长衫,或着西装,或只是普通短打,手里拎着皮箱、包裹或卷轴,挤在商会那两扇雕花木门前。 他们神情各异,正与门口两名身着黑色制服,面色冷硬的守卫低声交涉。 看那打扮与气度,多半是津港本地的大小商人。 叶梓桐脚步微顿,眉头蹙起,借着人群掩护,极轻地对沈欢颜道:“看这光景都是来烧香拜佛的?为了眼前的利益,这么快就巴巴地跑到日本人门下讨生活了?” 她声音里压着厌恶,还有一丝悲凉。 眼前这一幕,比任何情报都更直观地展现了上岛千野子经济手段的狠辣。 她不仅在打压对手,更在迅速收编,瓦解原本可能保持中立甚至暗藏抵抗之心的力量。 沈欢颜目光掠过那些或焦虑或卑微的面孔。 她唇线轻轻抿了抿,同样压低声音回:“时局艰难,生意难做。有人是迫于无奈,有人是见风使舵,也有人或许本就唯利是图。人心难测,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想起父亲谈起商场倾轧时的叹息,此刻有了更具体的画面。 这不仅是经济战,更是人心的争夺。 而上岛千野子,显然深谙此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眼前的局面说明,她们的落魄求职计划,面临的竞争者或许比预想中更多,环境也更复杂。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与周围那些怀揣期盼与不安的年轻人无异。 她轻轻拉了拉沈欢颜的衣袖,低声道:“走吧,我们也去排队。” 两人并未直接冲向大门,而是先在一旁静观。 只见守卫并非一概阻拦,对那些持有特定引荐信或报出某个名号的人,会稍加盘问后放行。 而对更多显然毫无门路的人,则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口中说着:“会长事务繁忙,无关人等不得擅扰。” 看来,即便是求助或求职,也得有个由头才能迈过第一道门槛。 沈欢颜想起她们商会会员的身份,虽属虚衔,或许倒能当个敲门砖。 她低声对叶梓桐道:“一会儿便说,我们是商会登记在册的会员,近来在学业与生计上有些困顿,想向商会咨询是否有针对青年的扶助措施。或者听闻商会需人整理文书档案,特来毛遂自荐。” 这样合二为一,更显自然。 叶梓桐点头。 两人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并肩朝着那扇汇聚着各色欲望与焦虑的商会大门走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为各自目的而来的人群之中。 楼顶的日章旗在灰霾的天空下静静垂着,俯视着楼前的人间百态。 沈欢颜与叶梓桐心中都清楚,踏入这道门,便是正式步入了上岛千野子的掌控之地,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津港商会楼前的人声愈发嘈杂,这般动静很快惊动了楼内守卫。 一名身着制式服装,腰间佩着短棍的卫兵,快步穿过走廊登上四楼,行至一扇紧闭却飘出淡淡茶香的办公室外,叩门。 门内,上岛千野子正倚在铺着软垫的西式沙发上,面前红木矮几摆着精致的日式漆器茶具,几碟小巧和果子错落点缀。 她身着剪裁合体的西洋裙装,肩头却披一条绣着传统纹样的长巾,指尖捏着一块点心,目光似穿透窗外津港灰蒙蒙的天际,望向遥远故土。 上岛千野子用日语低喃:“这个时节,故乡的樱花,该落尽了吧。” 她语气里无甚伤感,反倒带着几分身居异国,手握权柄者独有的疏离闲情。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恢复淡然:“进来。” 卫兵推门而入,恭敬垂首,用日语低声汇报了楼下聚集众多本地商人,秩序稍显混乱的情形。 听罢汇报,上岛千野子非但未有半分不悦,唇角反倒缓缓勾起,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带着掌控感,几近失笑。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触。 “哦?都挤到门口来了?”她用日语慢条斯理开口,语气里满是玩味。 “看来,大家都想明白了,在津港想顺风顺水做生意,该往哪里拜码头。” 说罢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身旁侍立的卫兵吩咐:“下去看看。既然客人这般热情,我这个会长,总得露个面,听听大家的心声。” 她未多带随从,仅让办公室内两名卫兵随行,便袅袅婷婷走出房门。 皮鞋踩在光洁的木质楼梯上,一步步自四楼缓步而下。 楼下的喧嚣,在她现身的刹那,竟奇异地静了一瞬。 叶梓桐与沈欢颜挤在人群中,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再度见到了这位如今津港商界风头最盛的女人。 与数月前商会酒会上那个虽强势却仍披着促进商贸温和外衣的会长不同,此刻的上岛千野子,往日刻意收敛的锋芒尽数展露。 她步态从容,下巴微扬,目光扫过众人时,无刻意高傲,亦无虚伪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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