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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风很大,风吹得她的话锋利又清晰。黑衣人站在原地几秒,低着头像是听懂了,也像是认命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天台楼梯口,阮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陈夏。 阮枝一把抓住陈夏的手腕,语气急切得近乎发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陈夏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我……没事。” 说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进了阮枝怀里。像是把所有恐惧、委屈、后怕,统统压进这个拥抱里。 陈夏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此刻,她靠在阮枝的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像个刚逃出噩梦的孩子。 阮枝轻轻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夏夏,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是那种藏着母性的温柔,有点低、有点哑,带着一点狠意未散的保护欲。 阮枝就是这样的人。 平时温和,讲话从不高声。 但只要她在乎的人受了伤,她就像变了个人,冷静、果断,狠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陈夏……其实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阮枝那里,不只是情人。 有时候是病人,是负重前行的朋友,是被拉出深渊的少女——甚至,是个被爱包裹的孩子。 尽管陈夏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阮枝的爱人,不是她的孩子。” 可每次她靠在这个怀里时,每次阮枝挺身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承认:也许,她的确既是阮枝的爱人,也是她用命在保护的小孩。 而那种爱,是无法用成年人的逻辑去分辨和抗拒的。 陈夏闭上眼,抱着阮枝的手更紧了一些。 这世上,总有人在夜里张开双臂,迎接死亡。而她庆幸,她张开手时,接住她的,是阮枝。 就在她们温柔相拥的刹那,谁也没有察觉,那道幽深的目光从黑暗中窥伺已久。 藏在天台某个角落的黑衣人,从未真正离开。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阴鸷意念雕刻出的石像,那双眼死死钉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情绪翻滚如雷,面具下的呼吸已经失控。 当阮枝的手从陈夏身上松开,那一刻,两人距离稍稍拉开,留出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像是命运故意制造的裂口——足以让灾难毫无预兆地插足其间。 “你……该死的。” 黑衣人低声咬着,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他猛然冲出黑暗,不再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彻底坠入疯狂。 阮枝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转身,已然来不及。 “夏夏——快躲开!” 黑衣人径直扑向陈夏,眼里满是决绝,那一刻,他不是人,是执念化作的刀锋。 陈夏几乎是被惊得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一挡——却是阮枝第一个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拽住黑衣人往后拉。 三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场命运的漩涡。 黑衣人红着眼吼着:“都是她!她活该!她就该——!” 可他没说完—— 就在混乱挣扎之间,他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想摆脱阮枝,却没控制住力道。 阮枝的身体被骤然甩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她仰着脸,头发被风扬起,眼睛还睁着,错愕却无声。 陈夏的声音撕裂空气:“枝——枝!!” 这声撕裂空气的喊叫几乎带着整个人的命,歇斯底里地炸开,像一只困兽在破喉呐喊,撕心裂肺到极致。 陈夏踉跄着扑到天台边上,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身影,坠落、旋转,直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陈夏的世界变得寂静。 她的耳朵开始嗡鸣,仿佛有无数股风从耳膜刮过去,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遥远的地方。 她看不见别的,只看见楼下那一团被血染红的身影。 阮枝。 她的阮枝。 那沉闷的一声响,像把锤子砸进陈夏的胸腔。 天台恢复了寂静。 黑衣人怔在那里,像是也被这场意外吓破了胆,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狼狈逃走。 而陈夏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声“咚”之后就戛然而止。 天台下方的水泥地上,阮枝侧身躺着,像被风轻轻放下的布偶,后脑勺流出一大片鲜红,猩红蔓延开来,刺眼而刺心。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台的方向,望着——她的夏夏。 那双眼睛里,不是惊恐,不是痛苦,是一种强烈的执念。 像是穿透生死的呼唤。 这一刹那,陈夏唤醒了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回忆。 她的母亲,死去时的双眼莫名与阮枝的眼睛重合成一张。 “枝枝——!!” 陈夏的喉咙又是撕裂般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从楼道狂奔而下,脚步踉跄,眼前发黑。 心跳乱了,耳鸣厉害,手发抖,腿软得像泡了水。 陈夏跑得太快,以至于鞋带甩开,撞上扶手时膝盖都擦破了皮,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她的阮枝在下面,在流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疼着。 她不能再让她疼了。 不能。 当陈夏跌跌撞撞冲出楼门,扑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前时,阮枝的血已经浸进地砖缝隙,流得触目惊心。 她跪在她身边,手发抖地抱住她,哭声几乎压不住喉咙:“枝枝……你别睡,好不好?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阮枝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聚焦,她缓慢地、迟钝地看向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眨了下眼,嘴唇轻轻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夏把耳朵贴近阮枝的嘴边,听见她那一道虚弱得几近破碎的呼吸,微微颤抖地说着: “我……爱……你。” 陈夏浑身一震。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重,更痛。 仿佛身体被这几个字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疼得她下意识抱紧了阮枝。 泪水像决堤的水坝,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 陈夏几乎是哭着摇头:“不可以现在说——枝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句话!” 她等了多久啊,为了这句话,她们曾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妥协,却从没真正听见。 可不是现在,不是阮枝倒在血泊里、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时候! “不行的……你别这样,枝枝,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阮枝眼里的光,已渐渐黯淡,呼吸一下一下变浅。 她的意识在下坠,却在心底还保留最后一丝清明。 阮枝知道,她快要死了。 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只能活一个人,她宁愿是陈夏。 她的夏夏那么年轻,还有未来,还有很多次春天、很多顿热饭,很多次任性和生气……她的夏夏不能死。 她记得她今晚本是要和陈夏好好说对不起的。 她今天晚上在厨房烧了一桌菜,她本来接这顿饭开口说:“夏夏,对不起。” 可现在,她已经没力气说出口了。 她唯一还能给的,只有那句最沉重也最轻柔的—— “我爱你。” 毕竟,她一直记得,那天吵架,正是因为陈夏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当时没答,现在答。 如果命只能留下一个人,她用这句话——给她最后的答案。 阮枝舍不得死。 她真的……好舍不得啊。 明明今天一早醒来时,她还幻想着晚上做顿饭,把所有情绪讲开,像普通情侣那样吵完架又和好,陈夏会笑着说:“你是属猫的吗?炸那么多鱼?” 她还想对她的夏夏说:“对不起,夏夏。我太笨了,不会表达,但我不是不爱你。” 可她来不及了。 全来不及了。 她只记得,陈夏那天红着眼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该沉默。 可她当时太倔了,总以为“我为你做的这些事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她忘了——陈夏想听的,只是一句简单而坚定的我爱你。 如今,她终于说了。 可她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了。 阮枝的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开始像碎片一样往深渊里沉。 而她的身体也开始冷了,仿佛时间在一寸一寸抽离她。 可在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最后一秒,她还在想—— 要是能早点说出来多好啊。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再吃她一次做的蛋炒饭。 哪怕只是,再听她叫一声,“枝枝”。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风悄然止了,只有雨,轻轻地落。 最初只是几滴,冷冷地砸在水泥地上,不起眼。 很快,那些雨水便淅淅沥沥地洇开了地面上的血,冲不淡,只是染得更红,更触目惊心。 阮枝听见了。 她躺在那里,意识早已模糊,可耳边却传来海潮般的声音,一阵一阵,带着遥远的回响。 是海吗? 可她明明知道,身边只有雨。 阮枝的身体像是沉入水底,四肢都被束缚住,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 她想安慰陈夏,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她心疼极了。 真的,好疼。 不是身体,而是心。 阮枝多想抬起手,哪怕只是一点点,去碰碰陈夏的脸,替她擦擦眼泪,告诉她:“夏夏,别哭。” 可她做不到了。 雨滴悄然打在陈夏的肩上,濡湿她的发,顺着下颌线一点点滑落,落进阮枝的发间。 陈夏把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拢进身体里,把她藏起来,不让她离开。 她的手不住颤抖,指尖冷得发白,却仍紧紧攥着阮枝冰凉的手。 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枝枝,枝枝你听得到吗?” “你别睡……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你说句话啊,求你……” 阮枝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她想回应。 可她的呼吸一点点浅下去,像极了雨水落在海面上的涟漪,轻柔、虚弱,最后归于无声。 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最后的挣扎,也像是最后的道别。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一刻,陈夏仿佛看见了时间停止—— 阮枝的眼睛,从此不再亮了。 那双她日日夜夜盼望的眼睛,曾满载着温柔、倔强、不甘、沉默的爱,如今却空无一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一片灰蒙,只有那一抹红,和她怀里的人,冷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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