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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不大, 窗户老旧,铁架门一开总会发出“哐啷”一声响。 但陈夏喜欢那里的风。 每天傍晚,总有一股带着咸味和阳光味的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得人微微发晕, 像是刚喝了一口掺了柠檬的啤酒。 她的兼职工作不轻松,是教附近初中和高中的学生数学和物理,学生家长都精明, 总希望一个小时掏的钱能让孩子“突飞猛进”。 陈夏就这样在三伏天的水泥楼里一间一间补课房间跑,写了满黑板的题,白板笔都握得起茧。 但她不觉得累, 甚至在这些数字和公式中找到一种秩序感。 比起人心的暧昧不明, 物理的推导和数学的演算反倒让她安心。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是接到每天五点半阮枝的那一刻。 她们的联系并不热烈。 短信一天不过一两条,用的还是常见的小灵通, 信号时有时无,铃声也是单调的电子音。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默契,却像是从春天开始悄悄埋下的伏笔。 没人提起,却一路发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盛夏的模样。 那是一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 虽然互联网已悄悄露出雏形, 但车马仍旧是慢的。 生活是慢的,心情是慢的,连阳光透过窗帘投在书页上的光影都慢悠悠地摇晃着。 相较于冰冷的电话,她们习惯面对面。 习惯在图书馆自习时碰头,在花店门口等人,在黄昏的巷子口一起吃一碗凉皮、一杯冰粉。 说话不多,却彼此心照不宣。 偶尔一条短信,大多是“你在干嘛”或“等你”,字数不多,却比长篇情话来得更让人心安。 感情就这样被夏天的风一层一层晾干、折叠、藏进心里,变成了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散的默契。 花店关门通常在五点半。 那时候,陈夏总是掐着点抵达,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有时候抬头望天发呆,或者低头看电线杆上的贴纸。 阮枝一出门就能看到陈夏。 像是看到那天图书馆窗边的她,只不过这次,她愿意走近。 “今天又拿到了一大捧没人要的花。”阮枝把一束花往陈夏怀里塞,声音轻飘飘的,“你拿去插瓶里,别让人家白长。” 陈夏低头看着那些颜色混杂、香气浓烈的花,有点像阮枝,漂亮得没章法。 可转念又想,也不对。 在她眼里,阮枝其实更像一朵性格温软的花。 颜色浅淡,香气也轻,闻不真切,却总在转身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萦绕鼻尖,叫人难忘。 “你就这么随便送人花?” 陈夏调侃。 阮枝抱着胳膊看她,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是专门留给你的?” “……我愿意这么以为。” 她们相视一笑,像是有风拂过,又像谁的心跳在花瓣间荡开涟漪。 回程的路是通向海边的那条。 傍晚的风潮湿,带着咸味和野草的香。陈夏骑着电驴,阮枝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搂着她,另一只手抱着那束花。 阮枝的侧脸贴上后背来时,陈夏没躲,只是呼吸一顿。 花瓣蹭着陈夏的脖子,有一瓣轻轻碰过锁骨。 她下意识侧头,分不清那一瞬的触感,是玫瑰的花瓣,还是阮枝的唇角。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低哑。 阮枝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陈夏喉咙滚动一下,没回头,只是慢慢减了速。 她突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多一点风,多一点不说破的、含着体温的默契。 再久一点。 哪怕只是一场黄昏。 陈夏骑着那辆红色小电驴,因为是二手的,车身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显得稳当有力。 风从两人侧边穿过,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与咸味,把夏天吹得更深了几分。 阮枝今天穿了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从花店带出来的花,颜色浓淡交错。 有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黄花,香气混杂,却意外柔和。 正骑着,阮枝忽然“啊”地一声轻叫。 “怎么了?” 陈夏立刻放缓车速,转头问。 阮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苦恼地说:“花被吹掉了,好几枝,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掉。” 陈夏立刻把车停到路边,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只见那条平平无奇的水泥路上,点点碎花撒落其间。 有些花头还完好地躺在地上,像被温柔放下,又像是从某人怀中不舍地跌落。 花瓣随风拂落,撒得一路都是。 竟意外地给这条原本粗粝单调的小路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浪漫。 阮枝已经跳下车,提着裙角,蹲身去捡那些花。 陈夏也跟着下车,弯腰帮她捡,一时两人都沉默地在夕阳下拾着那些被风偷走的香气。 直到她们的手指在同一枝花上同时碰触。 阮枝愣了一下,抬头的瞬间,陈夏刚好也看她。 四目相对,风忽然安静了些,像是停在了这一秒。 阮枝的面颊泛着明显的红,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看穿的心思引出的羞意。 她睫毛轻颤,眼神中还带着点笑意的慌张。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那枝花,慢慢抽回了手指。 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想,如果喜欢是一种花,那阮枝就像这风中散落的颜色,零碎却真实,被她一点点捡进心里,藏好。 阮枝脸上的红意尚未退去,却忽地站起身来,手里的那枝花也没再拿,只闷声道:“不捡了,掉就掉了。” 语气有点别扭,像是突然被看穿了心思,急着掩饰,又像是赌气。 她迈着有点快的步子走回小电驴前,裙摆在膝边轻轻摆动,像风里一抹不服气的白色云团。 陈夏在原地站了半秒,低头看着地上一枝黄花,没再弯腰去捡。 她抿了抿唇,眼里隐着笑意,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过去。 阮枝已经坐上了后座,低头盯着脚尖,好像不愿看她,但身体却微微前倾,像在等她。 陈夏没有说话,跨上电驴,轻轻发动。 那一瞬,她只觉腰间一紧。 阮枝突然就抱住了她。 比平时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几乎贴满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薄一层夏天的布料,陈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抹肌肤的温度,带着潮湿的热意,还有些不安分地颤抖。 “你脸怎么这么热?” 陈夏轻声笑了问。 阮枝没说话,只把脸更紧地埋进她背后。 陈夏握紧了车把,风从耳边拂过,她突然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发烫了。 海风是热的,又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咸味,像是融了盐的水汽,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小却粘人的温度。 陈夏骑着车,阮枝贴在她背后,一动不动,像一块温柔又黏人的糖。 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向前,天色渐暗,霞光烧红了天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电线杆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泥路面上,两侧偶尔闪过几家铁皮搭建的小摊,摊主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远远望着这两个女孩从眼前掠过。 陈夏没骑快,轮胎压过几块碎石时颠了一下,阮枝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更紧地贴了上来,手臂收得更牢了些。 陈夏感觉自己腰间的皮肤被她的指尖烫得发热,又酥又麻,不由低笑了声。 “吓着了?” “……没有。” 阮枝闷声回答,语气却明显带着些娇嗔。 陈夏眼里含了笑意,不再说话,专心看路。 远处海平线像是一条晕染开的金边,海浪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泛着碎光,像夏天的情绪,轻缓、炙热,又难以言说。 一只白猫突然从路边窜出,又敏捷地跳回堤岸下。 阮枝轻轻“哎”了一声,脑袋从她肩后探出来一些,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她喃喃地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上班好累。” “那你要不要一直这样?我们就每天这样,不回去了。” “那你的课怎么办?” “你不上班我就不上课。”陈夏偏头笑着看她。 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阮枝怔了一下,鼻尖贴着她的肩头蹭了蹭,低声说:“不行。我还要挣钱。” 陈夏一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两人安静地贴在一块儿,像是被夏末这场风潮轻轻裹着,不用言语,也不需多说,心跳就已经交缠得刚刚好。 又骑了一会儿,陈夏将电动车停在海岸边的栏杆旁,转头看阮枝: “下去走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笑着脱了鞋,拎着它们赤脚踏进沙子里。 陈夏看着她一头黑发被风拂起,裙角贴着小腿,脚踝纤细,像是哪本插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她心口忽然有点发痒。 海浪一下一下地推过来,又退回去,像是不情愿地离开,又悄悄卷走一点温热的沙子。 阮枝踩着湿沙跑开,一边回头冲她笑:“陈夏,来啊!” 陈夏愣了下,也脱了鞋追过去。 两人就在海滩边奔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不讲规则,追逐,笑闹。 沙子溅到小腿上,阳光在她们身后洒下一大片金色,连带着海面都泛起了温柔的光波。 陈夏追到她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阮枝倚在一块礁石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看她:“你跑得真慢。” 陈夏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礁石的声音。 陈夏忽然抬手,帮阮枝拨开了一缕额前的发丝。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阮枝轻轻一颤。陈夏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手,只是低头轻声说: “头发都被吹乱了。” “海风太大了。” 阮枝眼神躲闪,却没有退。 她们之间有一瞬间静默,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陈夏弯下身,像是无意,却又分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有吻她,只是靠得那么近,像是一种含蓄的承诺。 “阮枝。” “嗯?”她声音轻软。 “我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是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人。”她顿了顿,“但我很认真,很认真地喜欢你。” 阮枝没回答,只是眼神慢慢融化了。她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金色海水边的礁石上,头贴着头,影子被夕阳拉长,像是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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