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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清晨,趁苏玫玥还在熟睡,凌朔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再去买一束新的玫瑰回来。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把家里那个一直闲置的、由智能系统照料的玻璃花房利用起来,专门为苏玫玥种满各式各样的玫瑰?只要她喜欢。 这次,凌朔挑选了一束更为经典且热烈的搭配——十三支黑魔术玫瑰与红玫瑰的交织,深沉的红与神秘的黑碰撞出极致的视觉美感,包装也比上次更加精心。她还顺便去了一家信誉极好的星际植物培育中心,选购了几株品质上乘、易于打理的玫瑰幼苗,打算给苏玫玥一个惊喜。 抱着满怀的鲜花和希望,凌朔回到了家。 客厅里静悄悄的,那束昨日有些萎靡的玫瑰还在原处。凌朔将新买的花束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鲜艳欲滴的花朵与室内温暖的色调相得益彰。没在客厅看到苏玫玥的身影,凌朔猜想她可能还没醒,或者正在洗漱。 她放轻脚步,走向卧室,打算去看看她的小玫瑰。 然而,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凌朔的脚步和呼吸同时停滞了。 苏玫玥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正坐在床边。但她不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而是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凌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地板上——她早上出门时匆匆穿上又脱下来换家居服的那件军装外套,不知怎么掉落在了床脚边。而苏玫玥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中,正紧紧捏着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 那张纸凌朔太熟悉了。正是她前天还想着要“找个时间处理掉”、却因为新买玫瑰的打算而暂时遗忘在口袋里的,记录着苏玥玥购买信息素依赖剂明细的纸! 它应该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怎么会…… 凌朔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她看着苏玥玥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的样子,看着她周身弥漫开的那种死寂的、近乎崩溃的气息,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苏玫玥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凌朔。 凌朔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是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来。那眼神空洞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惊骇、绝望、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濒临破碎的恐惧。 她看着凌朔,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透过凌朔看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末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玫玥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认出了面前站着的人是凌朔。随即,她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指,那张皱巴巴的纸轻飘飘地掉落在地毯上。她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我没有……没有翻你的衣服……”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那张纸上骇人的内容,而是急急地为自己辩白,澄清一个更轻微的过错,“是……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我真的没有……没有想偷看你的东西……” 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惊恐地望着凌朔,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急于求得一丝宽恕,哪怕那罪与她手中泄露的、关乎她整个人生的巨大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苏玫玥越是如此反应,凌朔的心脏就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管怎么去努力爱她、呵护她、补偿她,似乎永远都无法像苏玫玥爱自己那样,爱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又如此……不顾一切。 苏玫玥的爱,是提前数年孤注一掷的豪赌,是忍受痛苦自我改造的偏执,是将全部人生意义系于一人的疯狂。 而她凌朔的爱,尽管同样深沉,却总带着后知后觉的愧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完全卸下的、属于将军的责任与理智。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心痛,几乎要将凌朔淹没。 秘密,终于以最猝不及防、也最残忍的方式,暴露在了她们之间。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两人都无法喘息。 凌朔看着苏玫玥惊慌失措、急于辩解却又绝望地意识到辩解已无意义的样子,看着她那强忍泪水、仿佛世界已然崩塌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 说她早就知道了? 说她并不在意? 还是说……她其实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真相? 空气凝滞,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地毯上那张静静躺着、却昭示着一切不堪过往的纸。 最后凌朔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跟衣服放好。然后,凌朔坐到了床边,将浑身僵硬、眼神空洞的苏玫玥轻轻揽过来,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不像以往那样带着亲昵或情欲,更像是一个无限包容的长辈,在安抚一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惶恐不安到极致的孩子。 她一手环住苏玫玥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仿佛要将她所有的颤抖和恐惧都拍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只有苏玫玥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和凌朔平稳的心跳声交织。 “你知道了……是吗?”最后,还是苏玫玥先开口,声音闷闷地从凌朔怀里传来,带着破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凌朔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知道了?知道她用禁药作弊?知道她们所谓的“天作之合”是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知道她为此忍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凌朔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包含了太多复杂意味的问题。最终,她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沉闷的:“……嗯。” 这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苏玫玥摇摇欲坠的神经。她身体猛地一颤,埋在凌朔怀里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问出了她最恐惧的问题:“你……不要我了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或许只是一个偏执的女孩,用了一些极端而不合法的手段,嫁给了自己仰望的人。往大了说,星际最高将领的配偶使用违禁药物、伪造匹配度,其动机和潜在风险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动摇军心或影响凌朔的威信。 一切的生杀予夺,此刻都系于凌朔一念之间,或者说,系于凌朔对苏玫玥这个人、这份感情的信任,究竟还有多少。 “不会。”凌朔的嗓子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像是要用行动驱散她的恐惧,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会不要你。” 悬在头顶的利剑似乎暂时移开了一丝,但更深的疑问随之而来。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凌朔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想要理解的平静。无论苏玫玥接下来说出什么理由,是偏执,是疯狂,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一刻,凌朔都选择相信——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苏玫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客观、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因为我需要我们之间,有百分百的匹配度。” 只说结果,不谈原因,回避了背后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为什么?”凌朔不解。为什么非要百分百?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哪怕明知是禁药,明知会痛苦? 苏玫玥在她怀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因为不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凌朔,你和我,原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凌朔沉默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或辩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苏玫玥说的,就是冰冷的事实。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匹配,以她的身份和曾经的性情,绝不会注意到茫茫人海中一个叫苏玫玥的、安静的、学艺术的女孩。 “凌朔,”苏玫玥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般,开始诉说那些积压了太久、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委屈,“靠近你……好累啊。”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在凌朔心上。 “靠近你真的……好累。”她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这份疲惫的真实性,“我不喜欢那些画,一点都不喜欢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日子,真的很难熬。那些药,很难吃,每次吃下去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注射那些东西的时候,很难受,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和疼……”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人知晓的酸楚。 然而,话锋最后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如果这些都是为了能靠近你,能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我愿意。” 凌朔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可同时,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欣慰却从心底冒了出来——好吧,这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她的小玫瑰,终于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独自消化的小闷葫芦了。她会说出自己的委屈,会表达自己的疲惫了。这是一种进步,一种信赖的萌芽。 “那,”凌朔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换我来靠近你好了。” 苏玫玥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凌朔已经松开了怀抱。 苏玫玥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凌朔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支熟悉的、封装好的淡绿色针剂。在她惊骇的注视下,凌朔毫不犹豫地撩起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冰凉的针尖,对准皮肤,干脆利落地推了进去! 等苏玫玥反应过来。那透明的液体已经迅速消失在凌朔的血管中。凌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随手将空了的针管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彻底呆住的苏玫玥,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堪称轻松、甚至带着点如愿以偿的笑意。 “好了,”凌朔笑着说,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药效开始作用,还是因为情绪激荡,“现在我离不开你了。” 苏玫玥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暴露在最不堪的一面时,她没有哭;可能面对爱人的不信任和抛弃时,她强忍着没哭;甚至刚才诉说那些年的艰辛和疲惫时,她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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