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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半个钟头,最后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 整栋楼是浅灰色的设计,顶端直入云霄,站在楼下的人只觉得不近人情。 她跟在楼庭后面上了电梯,会议室在二十多楼,人不少,环坐着几个人,有两个应拾秋认出来了,名号在文艺片圈子里响当当的。 “楼导来了?” “早就想见识下的才气,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代问郑老先生好。” 应拾秋的步子顿在了门口。 和和气气的嘴脸,平时在娱乐新闻里都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啊。现在看来跟她并非一个世界的。楼庭跟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放几年前可能她要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的人。 不会了,有的人的人生从刚生出来就定了性,永远都不会了。除非她半路也能凭空冒出个郑升那样的爹。 当初一头闯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心里揣着团梦想。 后来才明白,梦想就是狗屁。对普通人而言,能把这口饭稳稳端住,不洒不漏,就已经是老天开眼。 她把这种滋味称作生长痛。 十八岁有十八岁的迷茫,三十八岁有三十八岁的困顿。人生来就在痛苦。 “给她搬把椅子。”楼庭目光扫过全场,朝助理丢下一句,便走到最上方坐下,“会议马上开始。” 王玉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应拾秋身上淡淡一刮,随即侧过头,跟边上的人低声絮语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应拾秋没有听清。 “《气球飞走了》这个本子,计划年后春天开机。”楼庭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时间紧,我清楚好剧本是磨出来的。但这次换个路子,各位先把故事骨架搭好,后面细节和台词,我们可以留在现场去碰。” 新锐导演的名号,从来不只是年轻这层单薄的标签,更在于大胆的想法与创新。 过去楼庭在法国拍过的《春天不是时间之一》和《可以让我成为世界的影子吗》这两部文艺片,都是跳脱了传统叙事与影像的规则,从拍摄视角和叙述方式上有了大胆的创新。 对于楼庭的风格,在座众人都有所耳闻。 追求极致和创新,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王玉茹眉毛一挑,“这样确实容易出彩。不过这种工作方式,对现场制片的要求会比较高,到时候编剧组至少得留两个核心人员跟组,随时调整,我可不想现场一团糟。” “跟组名单你来定,制片部门我会亲自去协调。” 楼庭转着手里的笔,将话题拉回正题,“回到故事本身。现在的骨架有了,但血肉还不够丰满。大家对阿梅这个人物,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会议室静了一瞬。 女主人公阿梅,三十多岁,工作能糊口但看不到晋升,相亲能见面,但因为想追求一个“合眼缘”的婚姻,却常常遇见奇葩男走不进婚姻。 她按部就班地应付又一场相亲时,家里人只盼她找个差不多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辈子就算熬过去了。 可偏偏在她遇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相亲对象时,查出了乳腺癌。一个还没嫁人的女人,陡然听说要切掉半边乳房,这个噩耗对她来说无异于天塌。 “整体框架很稳,”一位资深编剧率先开口,“但我建议深挖阿梅确诊后的心理路程,毕竟她是主角。” “观众可能没耐心看太多内心戏,”另一位立刻接话,“不如开场就用一个跟拍长镜头,展现她穿梭在家庭、职场、相亲局的三点一线,营造一种疲惫感。” “手法是不是太老套了?” 有资历的编剧各抒己见,话语权在他们之间流转。 像应拾秋这样的助理编剧,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埋头记录。 楼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隔得远,看不清她笔记本上的内容,只看见她低垂着头,一缕头发随着记录的节奏在胸前轻轻晃动。 这回不再有似是而非的记忆涌出来,告诉她忘记的过去,可她偏偏,被一阵陌生的洋流拦住去路。 “拾秋?”楼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关于阿梅的人物弧光,你怎么看?” 应拾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怔了半秒,下意识站起身来。 “在大结构上,我可能还没有特别成熟的建议……但对于阿梅的转变,我在想,最后我们或许不用给她一个太戏剧性的结局。她接受了手术,切除了乳房,但下周依然会出现在相亲的咖啡厅里。” “为什么?” “……她是一个被世俗裹挟着去生活的女性,既然想追求她要的生活,我们不必剥夺。而且……女性的困境不会因为一次疾病就烟消云散,改变是漫长而反复的,是母亲那辈,我们这辈,或许还要再下一辈的事。” “这个角度很有深意,我喜欢。”楼庭眸光闪了闪,朝她微笑,“请坐。”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几位编剧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等会议散场,人潮纷纷往外涌。 王玉茹慢下步子,落到应拾秋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听说楼导把你上个微电影的本子收了?” 应拾秋应了一声嗯。 “卖了什么价?” 应拾秋轻飘飘看她一眼,脸上挂起笑来:“王老师,这个您得去问楼导。她特地交代过,不让往外传。” 王玉茹嘴角一勾,心下了然,知道是碰了个软钉子。 她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点了然,又有点嘲弄:“小丫头现在也会防人了。” * 这是一间狭小得转不开身的房间。 只在墙壁高处嵌着一扇气窗,又高又小,像探监用的。 女人蓬头垢面窝在床上,活得像团皱巴巴的纸,被单衣服堆在床尾像座小山包。 头发一扒,露出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但过分苍白,没什么活人气。 门外突然响起夺命似的敲门声。 她抬起懒倦的眼皮,哑声问:“谁啦?” “嘎吱”一声,门开了,一道陌生影子斜斜落进来。 一抬眼,又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但眼生,跟前几天来送饭那个长得有点像。 她操着一口台北腔骂道:“靠北,你们就给老娘睡这种狗窝?” 对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将就一下,总比国外的铁皮屋强。” 饭菜香味溢出来,女人吸吸鼻子,走过去拆开包装便狼吞虎咽。嚼了半天,喉间才滚出一声质问,“你们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不怪我们喔?是你自己当初手脚不干不净,得罪了上头活该。” “当初我这样做,也让你们从中获利不少吧?现在出事了,叫我一个人顶?” 她筷子一摔,眼神狠了起来,“要不是在东南亚那几年像阴沟老鼠东躲西藏,没法联系,我早就回来了!你们倒好,狠成这样,连伸手拉一把都不肯。别忘了,咱们是绑在同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沉了,你也别想干干净净!” 对面的人唇角立即耷下来了,目光带着一丝冷漠。 “死到临头还想谈条件?老大现在是什么身份?每天多少镜头对着,能亲自来接你?我们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些天来,生不如死。” “你从高雄那地方走出来,不是很厉害吗?许宜霏,你是天生的骗子,现在也是。” “你们有什么目的?” “上头说了,给你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你去彻底洗白。” “什么机会?” “回到应拾秋的身边去。” 许宜霏的脸色白了几分。 对面的人嘲笑道:“不敢吗?” “当年要不是资金断裂,我哪会东躲西藏,现在回去,她怎么可能原谅我?再说那些追债的,肯定要把我生吞活剥。” “这些不用你操心。” 那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样,令许宜霏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当初呢?为什么没人这样说?” 对方眼神骤冷:“想活命就少翻旧账。” 许宜霏下意识攥紧了手。这屋子整日听不见人声车鸣,不知被藏在哪个荒山野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行,我只有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当年资金链会突然断裂,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告诉我!” “世事无常,你该学着接受。”对方笑笑,“也许你是得罪了什么人。” 许宜霏被这种笑容刺激得眼眶发红,“所以现在把我接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去应拾秋的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上面可以帮你把所有债都还掉,但你有一个任务。” “什么?” 对方在许宜霏的旁边窸窸窣窣耳语几句。 许宜霏的眼睛慢慢睁大。 * 时间应该是有刻度的,不然为什么日子会一天天分毫不差地碾过去。 应拾秋回到酒吧时,老板正要出门,一见她就拉下脸:“Rachel,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不是养伤嘛,没办法。” “伤好啦?”老板瞟了一眼她的腿,“先讲清楚,上个月你出勤天数用五根手指都算得完,全勤别想了。奖金对半砍,抽成比例也要调,你自己考虑要不要继续做?” “做啊,不然吃空气喔?” 老板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我对你已经很够意思了,这月好好做,旁边多少人盯着你喔,那个谁,昨天还跟我说你不干就腾出个兼职位置给她妹,我把她骂走了。” “就知道姐最疼我啦!”应拾秋立刻挽住老板的手,眼睛都笑眯起来:“那些闲话我都左耳进右耳出啦,这个月肯定帮姐带出几组大客。” “少来这套。”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她,突然定在她脸上,“你最近心情很好?这满面春风的,碰上什么好事啦?” 应拾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没感觉啊。” “怎么没有!以前笑就跟哭丧似的,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自己真没发现?” 应拾秋眨眨眼:“这么明显?” “我骗你干嘛?不信去问董怡君。” “她懂个屁啦。” 笑过之后,该弯的腰还得弯。 大概是眉梢跃了点绯色,今晚的客人格外慷慨。她连开三瓶好酒,存酒卡叠了厚厚一口袋,手机里又添了几个标着“李小姐”“朱小姐”的号码。 就是推酒的人难免也要喝酒,她常常喝得半醉,扶在马路边干呕。 问过医生了,有胃炎,但没办法避免,总不可能顿顿精细着。通常就着张国周的强胃散吞一勺,再喝口酒,觉一睡,又是个天大亮。 每每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世界最安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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