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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但换得没她勤。 她只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漂亮。董怡君有底气,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她比她多的是自由。 “你说话好有哲理。” 应拾秋笑了笑,接过烟,衔在唇间,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废话,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 吐出的烟圈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雾,又厚又浓。 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开心?最近出事了吧?” “哪有?”应拾秋摸脸,“你从哪看出来的?” “嘴角。” “我一直这样。” “可能我想多喽,就你看起来特别累……和在酒吧时不一样,”董怡君弹了下烟灰,费脑子想了很久,给出一个比喻,“那时也累,但现在这种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纠缠着一样。” 应拾秋没吭声。 不知是工作节奏加快太熬人,还是变故扎堆。自从楼庭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所有节奏都乱了套。 像在阴暗角落里突然劈进一道月光。 可那光是冰凉的,羸弱的,照不亮前路,反倒让她恍惚间把荒草地错看成旷野。 “那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董怡君蹲在路边,“什么时候结束你那个案子?” 她很随性,路上有人经过,会偏过头来看她。她浑不在意打量,衣摆扫着灰。 应拾秋站得腿酸,也蹲下来。 “怎么?” “想正式跟你吃顿饭。不是酒吧开工前一起吃的711的三明治,也不是给你口袋偷塞的糖。” “突然这么矫情啊?” “因为我要离开台北了……诶,看嘛这样看我啊?” “……没。” 应拾秋微微低下头。 她三年前从在酒吧工作开始,就认识了董怡君。 因为两人总是排到同一个班次。 这人性格又很张扬偶尔会聊几句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某种程度上,她和楼庭倒有那么一点相似。 跟谁都处不来,唯独对应拾秋还算能相处。 她原话说的是觉得身边人都很烦,就应拾秋话少清静。 “我只看重认真赚钱的,不爱那些搬弄是非的。” 应拾秋从未真正把她当朋友。 毕竟酒吧对她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她从未打算久留。 此时听说董怡君要走,再也不回来,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两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酸酸涩涩的。 她像一个被情绪吞没的演员,在心底预演很久,却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你不是一直想开刨冰店吗?” “没钱啊,台北和我家乡都开不了啦。一个租金太贵,一个根本没什么客流量。” “可你工作这么多年……” “你知道,我们这行来钱是快,但钱也握不住。”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钱就跟流水一样从我手里一批一批经过,也想过要攒钱,可是攒不住。钱多了,欲望也就大了。” 应拾秋抿抿唇,“其实我也想要自己开点什么店。” “什么?上次说的那个花店啊?” “刨冰店也可以吧?如果……你很会做的话?” 第64章 在抢进度的情况下,杀青宴来得很快。 众人兴致高昂,商量着路演时要再聚,字字句句都是锦绣前程。 “下部戏还得合作。” “跟着楼导冲奖指日可待!” 满场都是共事数月的工作伙伴在谈笑,唯独应拾秋沉默。 这是主创的庆功宴,她这个干杂活的助理,自然不是目光的焦点。 琐事全压在她跟陈婷婷两个助理身上。写本、改戏、会议记录、整理资料,可剧本署名栏没有她的份。 这是唯一的遗憾。 想想看,她的职业生涯又糟又烂,跟她的前半生一样。 从前署名的作品,只有那一部狗血八点档婆媳剧。 导演心善,把所有参与编剧的名字都列了上去。据说那是她收山之作,拍完就退圈了,所以眉眼之间带着罕见的祥和。 有作品本是好事。可对想写文艺片的她来说,那部影视剧作品甚至羞于示人。 行业鄙视链早定了规矩,一旦沾过俗的题材,就再难挤进高雅的殿堂。 不怪她,也不怪导演和观众。 这圈子本就只认名号。没名的编剧,写得再好也是透明人。 就算没有属于自己的满意作品也没关系,反正要走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明明她两头吃,哪像陈婷婷,就只能吃一头。 那姑娘正满场飞着换联系方式,献宝似的递来名片:“小秋姐!我都帮你讨来了!” 捏着硬挺的卡片,应拾秋没在意上面的电话和姓名。 她只想起这厚度正适合撬锁。 好多年前楼庭教过她,有些门只要没反锁,用卡片插进缝里,往上一顶就能开。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懂这些。 光有名片有什么用?她手里早没牌可打。 以为互关IG就是朋友,见过面就算人脉?成年人的世界精得很,你没筹码,喝再多酒、见再多面也是路人。 陈婷婷碰了个软钉子:“拾秋姐你不要嘛?” “你拿着吧。”应拾秋把名片推回去,斟满酒举杯,“敬你。” “少喝点啦,你都灌好几杯了。” 应拾秋仰头一口灌下:“我千杯不醉。” “真厉害,太开心了?” “杀青嘛。” 望着陈婷婷青涩的脸庞,应拾秋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 她拍拍对方肩膀:“这圈子很复杂,以后学着看人眼色,别的我不多说。有些事情,总要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她语速黏糊,酒气氤氲。 陈婷婷浑然未觉,乐呵呵碰杯,“拾秋姐,这么多天多亏有你,在你身上我也学到了好多东西喔。” “是吗?” “是呀,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在银幕上看到你的名字!到时候肯定好多人夸你有天赋,很会写本的。虽然入行晚,但像你这样又耐心又敢拼的人不多了!” 应拾秋扯出个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碰她的酒杯:“借你吉言。” 仗着散场后直接回酒店,她放开了喝。到中场时两颊已烧起红云。 她本不是易醉的体质,今夜却栽了个跟头。 或许是太久没沾酒,这段如梦似幻的时光里,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跟糜烂的夜生活彻底告别。 睁开眼是剧本,闭上眼还是剧本。 每晚最重要的事就是研读次日通告,再根据要求调整戏份。 她常和陈婷婷改本子改到深夜,饿了就偷偷下楼去便利店买零食。 只是,再也不会有了。 “小秋姐,你好像醉了。”陈婷婷盯着她绯红的脸颊。 “……我先去下洗手间。” 应拾秋喉头猛地发紧,霍然起身,在满座宾客里踉跄离场。 没人留意她,唯独楼庭的目光落在她发晃的背影上,眸色沉了下去。 旁边王玉茹还在试探合作意向,话里话外带着讨好。虽最近郑升股份波动,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危机,雪中送炭才显诚意。 楼庭勉强听了片刻,终究站起身,抱歉地朝她耳语:“玉茹姐,先失陪一下。”而后匆匆起身离开。 众人见应拾秋座位空着,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你还好吗?” 楼庭在杜鹃丛边找到应拾秋时,她正吐得天昏地暗。 今年春暖得快,杜鹃已经接二连三打起了花苞。 几朵半合的浅粉杜鹃躲在叶林中,影影绰绰。 应拾秋没空搭腔,已经吐得胃一阵抽搐。 再加上头晕,恶心和晕眩感一直存在着。 “……” “你看着好像不太好。” “谢谢楼导关心,只是喝醉了。” “谁让你这样喝酒的?”楼庭眉头紧蹙,“没人教过你在这种场合要保持清醒吗?”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多的是人在这种混乱中失了分寸。 应拾秋扯出抹笑:“这不是有楼导在嘛,总不会让我出事吧?” 话刚出口她就顿住了,嘴唇上下两片互相碰着撞着,彼此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七年前,楼庭在游轮上喝得烂醉,失足落海撞上礁石,记忆就这样化为乌有。 于是七年后站在面前的楼庭,已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崭新的她,不记得往事,不认同过去,也不会怀念跟她爱得深刻的应拾秋。 她们就此错过。 不止七年,还将是一生。 那时候你疼吗? 坠落的瞬间,你究竟在想什么? 是保持清醒想着小秋还在等你回去? 还是曾经有那么一刻开始后悔。 后悔踏上那艘船,甚至后悔遇见小秋? 要不遇见的话,你一个人也能过很好,人生或许就不必走得这么辛苦了吧?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楼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递了过去,“人总要对自己负责,不管你是不是……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愁好浇?” “这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她眼里的试探很隐晦,若应拾秋不曾那么熟悉她,根本看不穿。 “高兴也不行?”应拾秋低头轻笑,“戏杀青了,我开心。这可是我第一部文艺片。” 其实也有一部的,只不过胎死腹中。 她没能见证它问世,往后也再没有机会了。 “那就先恭喜你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文艺作品。” “不会有了。” 她没说的是,这祝贺听着像讽刺。 如同对将死之人说,恭喜你啊,来世还能重活。 应拾秋突然笑起来。酒精麻痹了神经,唯独笑意来得容易。 她总在醉后傻笑,装得真像那么快乐一样。 “不会有了?”楼庭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写剧本了。” “坚持下去会成功的。”楼庭蹙眉,克制着说,“如果缺机会,我正好准备组建编剧团队。” “谢了,真不想干。” “永远不写了?” “嗯。” 见她语气不似在开玩笑,楼庭想起那天早上看见的那辆京牌车,黑色奔驰。 “能做出这种决定,不会是突然有的想法吧?” “对啊,想很久了。”她笑眯眯的,“这行就是钱少事多,我总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一下。不想熬夜,不想写本,更不想替人做嫁衣。” 本想说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包括自己。 可楼庭终究没能开口,这一刻情绪短暂越过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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