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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天天熬夜喝酒跑店强。”董怡君在一旁轻声说道,“年纪到了,实在喝不动了。” 应拾秋不置可否。 天气一热,周末偶尔会忙一些。生意谈不上火爆,但足够维持店铺运转,就这么平淡地开着。 面对这个平庸的结果,应拾秋心里没多失落。 反倒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前走。 哪怕步子很小。 应拾秋明白,这些年来董怡君和自己处境相仿。为钱财奔波,没少折腾,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抓住,什么也没真正学到。 一个卖酒的,吃的不过是青春饭,能有什么将来? 但董怡君这次像是认真了。趁店里没人的时候,她不再摸鱼看八点档,而是捧起书来读伍尔夫的书。 问起来,她说是隔壁书店老板借的。老板告诉她,书里自有黄金屋,她信了。 “多看点书,总比追八点档好。” 应拾秋嘴上这么对董怡君说,自己却始终没翻开过书页。 她的心境早已不是学生时代那般了。 那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树荫下,摊开野餐垫,看书学习,仿佛未来处处是光亮。 如今呢? 她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功利,只会觉得看书像是在逃避世俗,逃避心里那点对未来的茫然。 于是她给自己买了台相机。 觉得是时候把过去扔掉的一些东西,慢慢捡回来了。 每次董怡君试出什么新品,应拾秋就负责摆拍。 光线、前景、背景,一点一点调整,画面质感肉眼可见地变好。拍好了,顺手更新到外送平台上,把产品图全都换了一遍。 她拍东西确实有点底子。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后来在网上学了些技巧,记忆里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也被勾了起来,拍得越来越顺手。 “也帮我拍几张啦?” 董怡君提出这个请求时,她愣了一下,还是拍了两张给她看,再别过脸,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拍人像不太在行啦。” “我不在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当董怡君看到相片里面翻白眼的自己时,差点要发火:“靠北,你拍人是真的很难看啊!” “……” 也许是她不肯好好拍人,一拍人就会想起太多东西。 想起监视器、导演椅、就位的演员。想起她的莎士比亚、她的大学四年。还有她在合约书上亲手写下的应拾秋三个字。 再难以忘怀,这一切,最后都化成了她身上那件围裙,化成她每天弯下腰,对客人挤出的那个标准微笑。 “您好,这是您的刨冰,请慢用。” …… 但她也变了蛮多。至少愿意每天把地砖都拖得干干净净,照出人影,连带着家里也都整洁有序。 人生从来都没这么喜欢打扫过。 以前住在小阿姨家,寄人篱下。 从小家里的打扫就是她包办,衣服也是她洗,甚至包括姨丈的内裤。一开始大家还会客气两句,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完饭,他们看电视的看电视,洗澡的洗澡,桌上那些剩菜剩饭、油腻碗盘,全留给她。 她真的很讨厌洗碗。 讨厌油乎乎的饭菜黏在手上,讨厌用洗碗精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那股腻人的味道。讨厌橡胶手套闷出的汗,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更讨厌的是,短暂的热闹过后,就是漫长的冷清。 她得一个人待在灯光昏黄、油烟味还没散的厨房里,面对一堆油腻腻的、密密麻麻的厨余垃圾和馊水。 很早以前,妈妈会拉着她的手夸好看,又长又白,以后肯定是个能弹乐器的手。 可后来这双手,只能一遍遍泡进水里,发皱发干,长起倒刺。 她唯一不用靠做这些讨厌的事讨好人的日子,就是跟楼庭在一起的那几年。 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会多做一点,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而楼庭,就是那个多做一点的人,可她从没怨言。 她说过,小秋,你在我这不用是谁的姐姐,谁的女儿。 你只用做小秋。 …… 生活闲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偶尔有外地口音的游客路过,应拾秋就站在门口招呼,一开始光用喊的,后来学聪明了,弄点试吃小份,周三半价。 生意好的时候,也有不少乐事。 董怡君站在在后厨哀嚎:“Rachel!你说这纯手工挫冰是人干的事吗?我手都快废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应拾秋转身进了后厨。 没多久,端着一碗挫好的冰走出来,递给董怡君。 董怡君傻眼:“你怎么这么快?” “小声点……”应拾秋看了一眼周围正在吃水果冰的客人,见没人看过来,才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才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 两人对看一眼,憋着没笑出声。 好一个挂羊头卖狗肉,说自己是纯手工,其实还是偷偷在后厨背着客人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本来想说她两句,可看了眼外面越来越热的天,和乌泱泱涌进来的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能瞒就瞒吧。 反正客人也吃不出区别。 过程比结果重要,客人图个新鲜,董怡君站那表演就行。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配合。 平时生意好的时候,应拾秋都会把那个挫冰机搬出来偷偷用。 后来店里还购入一个音响,用草东的摇滚乐盖过嗡嗡的机器,也没人有空怀疑。 应拾秋的原话是:“买了不用就是浪费。” 董怡君只能白她一眼,说她真会省钱,然后美滋滋坐享其成。 晚上回家的路上,董怡君拎着中午吃完的便当盒,两人并肩往回走。路不远,散步正好。 聊起以前,应拾秋难得话多起来:“这种离家近的工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说过去在信义酒吧上班,半夜下班打车回万华,经常遇上不正经的司机,说些下流话。 后来她就全程举着手机,假装跟人通话,叽叽喳喳说四五十分钟,演到司机闭嘴,她唇干舌燥。 “我也是诶!”董怡君立刻接话,“现在猥琐男太多了!” 说到这儿,董怡君来劲了,讲自己家里不知道她是同性恋,非逼着相亲。她后来破罐子破摔,直接跟家里断了关系,好多年没回家,也没人叫她。 应拾秋感慨:“你很有勇气。” 出柜这种事,应拾秋从来没想过。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妈妈和小阿姨。 结婚倒是前几年被催过,但她是家里给钱最多的那个,说不愿意,也就没人敢硬逼。 不过应拾秋心里清楚,家里不硬逼,是因为穷,是因为手里没像样的男人资源。要是真有个条件不错的摆面前,她妈指不定能激动成什么样。 “啊!”董怡君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我脚底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软趴趴的,脚感好恶心……” 这一带治安还不错,只是晚上没什么车流,路灯也暗,灯光都扑不到地上。 见董怡君一动不敢动,应拾秋赶紧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朝她脚下照过去。 “……” 是只死掉的小动物。 羽毛七零八落,身子已经瘪了,旁边溅开一片暗沉沉的血迹,早已经干掉。 应拾秋胃里猛地一缩,立刻移开视线。 “是什么啊?”董怡君正要低头,应拾秋一把将手机光打向别处。 “很恶心,别看!” 董怡君吓得立马弹开。 脚一抬,像被烫着似的,拽着应拾秋胳膊就往家的方向冲。 “什么东西啊?” “死鸟。” “啊啊啊!”她又是一阵尖叫,声音在小巷里转得嘹亮,“这里怎么会有死鸟?” “可能是撞到什么晕过去了,被车碾死的。” 两人一路小跑回家。董怡君惊魂未定,嘴里一直叨叨太恶心了,边骂边抄起手机给闺蜜打电话,叽叽喳喳钻进了浴室。 丝毫没注意,应拾秋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眼神有点空。 过了会儿,她起身回房。 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手伸进衣服堆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过去那些跟楼庭有关的东西,搬出淡水时就扔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纸张、小作品,或者还有点用处的零碎,全塞进这盒子里。 是以前吃完苏打饼干剩下的盒子。 外头的标签早就糊了,脏兮兮,黄蜡蜡。 她打开盒子。 里头码着些合照,都是以前拍的,那会儿流行大头贴。 照片里的楼庭还很青涩,长相比较厌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哪怕笑,不了解她的人也会觉得讨厌她,不知道她凭什么臭着脸。 应拾秋盯着照片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拂过表面,不知不觉带着点笑意。照片里两张年轻的面孔,总是搂得密不透风,就像世界上只剩彼此。 至少那时候是。 她拨开照片,拿出最底下压着的那张纸。对折了好几次,把它一一翻开时,纸页又脆又薄,边缘泛着黄,带着一股很淡的霉味。 这正是她跟林靖姿提过的,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基金合约。 她骗了林靖姿,其实没烧掉。 甲方:林菀慧。 乙方:马成泽。 这张纸,是楼庭消失一个多月后,应拾秋收拾那间老屋子时,从抽屉里掉出来的。 这么多年一直留着,没敢扔,因为她在合约空白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匆匆写下的字。 一串电话号码,和一处地址:旧庄街二段253巷17弄。 是楼庭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林靖姿身边三年,她也算了解了那个女人的性格。 如果真把这份合约给她看,肯定要第一时间就判定楼庭是知情人,最后怎么收场都无法估料,指不定惊动那背后的人。所以她选择隐瞒。 七年前,她照着号码打,打不通,永远都是忙音,直到变为空号。 她循着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那地方很破,靠着山,离她家也不算远,直线距离也不过几公里。 周围荒草长得很高,碎瓦片都堆在泥地里。 最里头是几间等拆的老屋,墙都塌了。 她里外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 唯一不对劲的是,其中一间破房子的院子太干净了。 有片野草被齐根剁了,地皮露出来,光秃秃的。 仿佛有人特意清理过。 她跑去跟警察说,从合约讲到地址,讲得嘴皮发干。警察只好跟着去,假模假样晃了两圈,肩膀一耸。 “这能证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小姐,你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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